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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期 ,文化  2010年8月1日

日本的教育,今日的状况如何? ―”宽松”还是”填鸭”的想法已经过时―

前言“小学教科书页数增加25% – 与宽松教育诀别”(《朝日新闻2010年3月31日》)。

“小学教科书与宽松诀别”(《读卖新闻》日期同上)。

媒体将2011年度开始使用的”厚厚的教科书”,作为”摆脱宽松教育”的象征来报道了。确实,”宽松教育”中被删除的内容,例如:求梯形面积的公式以及前一次审核中被认为是发挥性内容的很多项目都恢复了。不仅增加了页数,内容难度也大大增加。

如此急速推进”摆脱宽松教育”,学校为确保教学时间不得不大动干戈。许多学校废除了以往的3学期制,改为2学期制。全然不顾教学质量,一切都是为了确保多几个小时的上课时间。缩短寒暑假如今已经是理所当然。东京都等已批准从2010年度起,每个月2次星期六上课,且已经有73%的中小学开始实施了周六上课制度。

为什么对”摆脱宽松教育”如此迫不及待。对”宽松教育”进行过全面的、科学的反省吗?到底目前的中小学教学现场能跟得上这个”摆脱宽松教育”的形势吗?另外,转变为”填鸭”式的主导思想,即日本式的”从学校到工作岗位”也就是”应届毕业生一揽子雇佣方式”的实际情况又是如何?等等,我想对这一事态一边做仔细的整理一边思考。

一、”学力降低”不安感的真相

那么,为什么今天突然要”摆脱宽松教育”等,大张旗鼓地演起了”填鸭复活”剧呢?它的历史、社会背景又是什么? 不错,”摆脱宽松教育”的背景之一,是潜藏着对学力降低的不安感。

自1999年秋天开始,日本儿童的学力下降成为问题,作为论据的各种数据被相继公布出来。特别是一部分研究人员根据独自的调查研究成果,论证了现在的儿童学力到底下降到了什么程度,提出投入2万亿日元这样庞大的国家教育预算到底是否真正奏效?要求对其有用性进行说明。

不能否认,这样的结果避开了对”学力究竟是什么”等就提高学力的前提展开的讨论,使议论误入了仅顾眼前提高得分能力的迷路。

即便这么说,为什么会如此”不寻常”地转换方向成为填鸭式的”摆脱宽松教育”呢?理由之一显而易见是学校教学现场发生的变化。

2002年度开始,教学内容的3成、课时的2成被削减。学校课程完全实施5天教学制,每周星期六休息。加上五彩缤纷的、薄薄的教科书的登场等,让家长们谁都能很清楚地看到了浮现在眼前的”宽松教育”的未来。加剧了人们对学生学力下降的担心和不安。

而成为雪上加霜的是OECD(经合组织)的PISA(国际学生评估项目)学力排榜下降问题。例如,数学的综合运用能力从2000年的第1位急剧下降到了2003年的第6位。IEA(国际教育协会)调查中也显示出进入21世纪以后数学及理工科从以往的一流宝座开始跌落。

当时,从学校老师们来看,孩子们的学力实际上并不像社会上所说的那么低。但是,国民的不安感扩展到了如此地步,反驳也已经是无济于事了。

这样,2004年,当时的中山成彬文科大臣终于正式承认我国学生学力呈下降倾向,作为教育改革的重要方针,发表了《提高学力-志向世界顶峰-培育竞争意识的涵养、实施全国能力测验》(经济咨问会议提出资料,2004年11月4日)。之后,”全国能力测验”重新登台。时隔43年的全体调查方式复活,完善了靠”竞争”提高学力的原始性战略。

其实,这里埋伏着许多陷阱。其中之一是关于PISA排榜顺序下降的议论。在参加国家和地区扩大的状况下,忽视比较时分母的变化,而一味地强调”排榜名次”的下降就是”学力的下降”,实在是过于粗暴、太不负责任。

二、”全国能力测验”导致学力下降

除”摆脱宽松教育”以外,作为提高学生学力战略的另一个支柱,那就是还有全国能力测验。本来试图以此促进竞争,提高整体的学力。但这个战略也存在着很大的疑点。因为它造成”学力”下降的可能性很大。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通过各种竞争考试等提高的分数,只不过是陈旧的”认知(单纯积累)主义的学力”,即比赛知识的量和纸上谈兵的技巧和速度。也就是说通过考试竞争所掌握的能力只是死记硬背和训练主义下的应考能力,只能够提高对考试问题的瞬间对应能力和解答能力。

遗憾的是,许多人都把这种解答能力和分数值的提高错觉为”学力的提高”。退一步讲,就说这个是”学力”,也不过是发展中国家型,也就是被称为”东亚型的学力”,在20世纪60年代被认为是必需的”能力”。提高的也只不过是这种能力而已。在当今日本这样成熟的市民社会里,这种已经是过去30年或40年的过时的东西,磨练这种能力对搞活现在我国的产业或搞活今后的经济活动,几乎没有任何意义。

从20世纪90年代初起,饱尝了”失去的10年”辛酸后,又经历了2008年的雷曼冲击及其以后的”百年不遇”的大萧条,以至很多人至今仍谈虎变色。正因为如此,人们决不愿让自己的孩子沦为”落伍者”,于是就对这些过时的、毫无意义的东西也不加思考地,出于”父母的爱”便盲目地灌输给孩子们,结果把孩子们逼上了折磨自己的能力竞争的误途。这对孩子来说,实在是好心办坏事,为他们枉添麻烦。

在高度发达的成熟社会,却逆世界之潮流,倾倒于如此的处置疗法般的、训练主义的旧”对付学习”路线。到底背景是什么?

三、”有青春朝气”的中学生销声匿迹

首先,最大的问题是对”宽松教育”没有进行全面的、科学的反省。

确实,汉字能力及英语单词拼写能力、基础计算能力、历史和地理的知识量等,原本应该扎实掌握的学力(”切实的学力”文科省)有所下降,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但是,为了找到解决的出路,在明确这些现象的背景、原因的同时,还应该科学地展望一下,今天的国际社会所要求的”今后的学力”到底是什么?为了培育这样的人才,必须做些什么、怎么做? 从这一观点来看,导致学力下降的最大原因并不是”宽松教育”。而是在于把以往长期以来所持有的分数、技能为中心的学力概念,转向注重”关心、意欲、态度”的变化。文科省于1992年通过书面指示首次明确了这一点。

也就是,以往认为得80分的孩子比得60分的孩子学力高的常识被推翻,学校受到非常大的冲击。因为最优先被评价的是对各学科教学的”关心、意欲和态度”而不是得分能力和技能力。但是,用什么标准来衡量看不见摸不着的”关心、意欲和态度”呢?怎样才能够公正地评价呢?学校的老师由于同时肩负着向家长说明的责任,他们感到十分苦恼。

结果,以”举手的次数”、”提交作业情况”、在课堂上的表情等,彻底查寻内心中能够感受到的部分,将其分数化,试图以分数的合计来对”关心、意欲和态度”进行客观的评价。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不得不采用犹如漫画情节般的手法。

结果,举手次数少或在课堂上的态度表现出不听话等,当然”态度分”就会不好。即使笔试分数低的孩子评价也有可能比获得高分的孩子好,出现了”本末倒置的成绩通知书”现象。当时,曾让家长和私塾的有关人士感到非常震惊。

“总之,必须举手。” 这甚至成为20世纪90年代中期东京都私塾指导学习时的口号。被指名时只要回答”正在思考”,便可以得到”积极而有意欲的学习态度”的高度评价。于是,再也见不到对教师公然”反抗”或”反驳”的”充满青春朝气”的中学生了。

四、不断深刻化的异常却从未公布过

这种异常现象虽然在部分专栏中曾被报道过。但非常不幸的却是从未被大众传媒大张旗鼓地作为”学力概念的转变”进行过报道。这是由于当时的新学习指导纲要中关于”新的学力”一概未提,只在面向学校的”指导提纲”中初次记载,因此,完全没有传到一般民众当中。如此重要的学力概念的大转换只在”指导提纲”中略加说明而已,当时的文部省到底是怎么想的?就是这样,在没有向国民进行认真广泛宣传的情况下,”宽松教育”就被作为降低学力的犯人、引起混乱的同时,学生学力的问题也虽着时间一起推移。

此外这个”新学力概念”更麻烦的是,推出了学力个性化,开始主张”学习不好也是个性”。本来,对于跟不上的学生,放学后班主任要把他们留下来补习,以促使他们努力跟上。然而,这样的班主任开始遭到非难和阻止,甚至还被叫到校长办公室横遭指责:所谓”不许抹杀孩子的个性!”。

加之,老师不能够”教”孩子们学习。他们被机械性地定位于”支援者”,单方面地被规定为”不能指导”、”不能教过头”。

以往的”学习指导方案”的题目也被迫改为”学习支援方案”。

家庭学习指导也遭到禁止。为此,教员被逼迫到甚至不敢留”作业”的状况。

这样,在学校里不论是学力概念还是学习指导方法都发生了”巨大的转换”。

这样的情形下,学习的基础、基本能力不能提高是当然的。还不得不承认由于陷入”态度主义”,过分在意老师的评价,而大量出现了”无个性”、”无主见”的孩子。

今天的学力低下的背后,潜藏着如此重大的政策的改变及学力概念、学习指导方法的转换问题。

归根结底,学力下降的问题不仅仅是今天成为话题的诸如教学内容及教学课时减少等的表面的东西,也更不单纯是由于”宽松教育”的问题。

五、摆脱宽松教育必将失败

那么,学校的教员是否能够跟上今后开始的”摆脱宽松教育”呢? 从结论讲,是”跟不上”,也不可能跟上。而且可以说失败的可能性极高。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如上所述,这个”摆脱宽松教育”的路线,首先自始至终是单纯的数量上的填塞。这样的做法,即使是提高了前面所提的认知主义的”过时”的学力,也不可能提高当今国际社会要求的真正的”开辟自己的人生,参加社会活动的能力”(OECD),也就是说不能提高作为”地球市民型的学力”。

另外,在时间上已没有余地的课堂上,如还要硬增加更多的”教学内容”这只能说是乱弹琴。话说回来,当今时代所需要的学力究竟是什么,不去正视这个问题并认真讨论,这本身不就说明了国家根本没有一个明确的方向性的展望吗? 21世纪的社会要求以”想象能力”、”批判性的思考能力”、”理论能力”、”表现能力”和”全球性交流能力”等为核心的”洞察能力”,不是一时流行的像”百格计算”等那样靠单纯练习所能掌握的水平及性质的东西。最最重要的是让孩子们在每天的日常生活中,人权受到尊重、能经常参加社会活动,这是必不可少的前提。就是说,必须完善人性化的环境,使孩子们不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家里,都能增强自信,自我肯定。不是填鸭式的学习方法,而是在有充分余地的课程安排中有机地进行横断各科课程的学习,总之,如不以综合学习的观点组织学习,就很难提高国际社会所要求的当今的学力。

这样,必须立足于发达的民主主义的国际化观点,对”当今的学力”明确定义,为了让孩子们获得真才实学,究竟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措施。为此还应放眼世界,多多学习并及早实现其理论化。

六、日本”从学校到工作岗位”的体系终于崩溃了

可以说日本掌握学力的目的,最终就是为了”考上大学”。父母不论花多少钱,上私塾、请家教,让孩子升入私立中高一贯校或大学附校。其真意并不是”培养生活能力”或憧憬各学校的”教育目标”。大多是单纯相信让孩子升入智商(取分)值稍高一些的大学。之所以这样,是因为相信智商值水平高,则进入一流企业就职的机会就多一些。或者,考取律师、公认会计师、国家公务员等,通过难关考试的机率会高一些。

这样,不问公立还是私立,今天日本对高中学校的评价就是看为了将来就业,为了让学生不沦为”落伍者”,怎样才能进入智商值高的大学、或名牌大学的”应付高考能力”,能否培养这个能力是唯一的焦点。这一构造在中小学阶段也相同。

然而今天,出现了危及这一”学历构造”促其从主体开始崩溃的深刻的矛盾。全球化的现实社会本身开始摧毁”日本的学历社会”和”学力构造”。

首先,一大特征是全国性的”为就业活动而留级”的学生异常增加。”大学虽毕业却找不到工作” 这种另人担忧的状况正在蔓延。”已毕业不利于找工作,不得已留级”,为找工作而留级的人估计全国可达7万9000人(《读卖新闻》2010年7月6日)。另外,未找到工作并在今年3月份毕业的学生有3万1000人(文科省调查),合计”就业浪人(待业社会青年)”大约达11万人。今年春天的毕业生大约56万8000人,少说也是5-6个人中就有1人未能就业。加上原来就放弃就业的人,未就业者恐怕4个人中就有1个。

第二,为就业活动而留级比例高的大学是所谓的”名牌大学”。据报道,就业活动留级生超过20%的有东京大学、中央大学、上智大学、大阪大学、立命馆大学、九州大学等。有的大学在校园内开始并设专门学校(山口大学);或设立毕业延期制度(北九州大学);还有把削减学费制度化(青山学院大学)等,各校都积极开展支持就业的活动。

Panasonic公司今年新雇用的职工8成是外国人。优衣库和乐天公司准备自2013年开始所有公司内部会议使用英文。全球化急速进展当中,即便是东京大学的学生与中国人等来自东亚的留学生在学力上相比也根本称不上是略胜一筹。

第三,律师、公认会计师等顶级人才发生变化。人们已经知道妇产科和小儿科的医生已经是无人青睐。害怕”凶恶的患者”,许多学生不想当为人看病的医生,而是志愿去当兽医。在考虑到日本医疗的未来时,不能不说事态是严重的。

另,去年春天就有500名律师未能就职。根据日本律师联盟的调查,今年6月底截止,43%的司法进修生尚未能确定将要奉职的律师事务所。实际上能找到一份月薪20万日元的工作就真要谢天谢地了。

公认会计师今春也有900人找不到工作。加上去年未能就业的400人,共有1300人目前是在一边打工维持生计,一边在寻找可做的事务所或会计工作。

七、建设终生学习社会

那么,这样的巨变将会给今后日本的学校教育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呢? 最让人担心的是,对以往”为高考上高中”、”为高考而学习”的热情和动机必定会急转直下。而悲剧不止一个,至今教育委员会也好高中也好,众多的有识之士竟尚未注意到这一巨大的变化。

学校都已经开始崩溃了,却还有人仍在吵吵什么”将在2013年重新审定重点升学学校。至少要保证每年有15名升入医学部或东大、京大、一桥、东工大等等”(东京都教育委员会),如此钝感,对形势认识如此模糊。一句话也就是说,存在着学习动机的崩溃”危机”。那么,该怎么办? 我认为,一个是改变以往的作为”考上大学”的”手段的学习”,而展开终生充实自己,丰富自己生活,同时实现为社会做贡献的生活方式的学习,也就是”名副其实的文化学习”、”在终生学习的社会中学习”,改变大学学习的意义。为此,不会出现即使没有能力,不会”数九九”,也照样拿得到中小学、高中毕业证书等”必修主义”(学年主义)的现象,而是即使义务教育也同样会留级,按照每个人的能力和发达状况,切实掌握所学能力的”学得主义”。

再者,引进”高中毕业资格制度”,旨在形成一种概念:即只要有高中毕业证书,就可保证有进入大学学习的”学力”。国家负责培养每一个人具备确实的能力,培养国际社会所要求的以”想象能力”、”批评性思考能力”、”理论能力”、”表现能力”、”全球性交流能力”等为核心的”洞察力”,这样就一定能够构筑起更加充实美好的终生学习社会。不是上个时代那种以死记硬背为中心的”东亚型学力”、”认知主义的学力”,而是要求我们彻底改变对学习的认识和创建大学的主导思想,既在全球性IT化深入的社会中,为构筑全人类能够和平共处的世界而学习,创办大学。

不尽早摆脱”教育锁国日本”的现状,就不能够构筑新的”从学校到工作岗位”的框架。也就不能像欧洲那样,彻底实现转换并展示出终生学习社会的宏图。

如仍维持现状,日本的未来将危在旦夕。

(此论文为《越洋聚焦-日本论坛》日文撰稿并译成中文。) [2010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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