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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期 ,文化  2011年3月2日

对谈 为了让”隼鸟号”的壮举维系到下一代

为了让NASA认同

–去年6月13日,小行星探测器”隼鸟号”在发射后历时7年,终于返回地球,送来了珍贵的密封舱,自己却成为一团火球燃成灰烬。她的活跃打动了众多的日本人。其间,一定经历了各种艰辛。您能举3个最为艰难的片断,给我们讲一讲吗?

川口:首先是让”隼鸟号”在丝川起落。第二个是2005年底离开丝川准备返回地球时,发生通讯中断而导致下落不明的时候。第三个是返航中途离子引擎到期报废的时候。

起落的压力最大。回归地球的时限眼看就在眼前,着陆的日程却迟迟定不下来。一直在关注的人们翘首以待”终于要着陆了吧”,可是我们却没有确凿的证据保证绝对着陆。这一点压力也很大。

通讯中断也就再没有别的办法。还好对外宣布了”杳无音信”的消息,使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

离子引擎停止运作的时候,我们做好了”该发生的终于发生了”的心理准备。只是距离返回地球只剩下7个月,所以又有一种 “好不容易到了这个阶段”的遗憾念头。

的川:我想说说发射前的事。

首先最艰难的是与美国的策略较量。既要得到NASA(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协作又必须自主先行。那时最关键的是构筑项目的设想力。我认为在制定方案阶段,川口君起了很大的作用。

第二点是申请宇宙开发委员会的批准。我们研究的时候正值90年代后半期,泡沫崩溃不久,情况相当严峻。

第三点就是发射升空。不论多好的火箭,20个里面也会有1个失败。M-V火箭在”MUSES-C”(”隼鸟号”的正式名称)的前一个四号火箭发射时就失败了,令人担心。也就是说在发射前就有许多难关。

–作为竞争对手,NASA是怎样的存在呢?

川口:可不是竞争对手。那么说是自不量力了。我平素对NASA的想法是”希望他们不要独家包揽一切”。只要想做,NASA什么都可以实现,因此我们的想法是”这是我们的原创项目,希望能够让我们来做。” 为了让NASA认可,我们提出了物物交换,或是说对对方也有利的建议,准备建立起协作体制。只要是协作,就不会遭遇出乎预料。反过来说,采取协作项目的形式也有为了阻止抢我之先的意义。

的川:对于”隼鸟号”,最初我们提议将其搭载在NASA小行星探测用的MiniRover上。但由于NASA终止了开发而没能实现,不过那项提议非常好。

川口:“隼鸟2号”今天正是需要做出这种努力的时候。在小行星探测方面,”隼鸟号”可以说是我们把自己手里的牌全亮给了对方,也许NASA会提出要自己干。到那时我们必须申明一定要”合作”。

的川:JPL(NASA的喷气推进实验室)和宇宙研(宇宙科学研究所)从前被人们认为非常相像。当然,人家又有历史又有实力,我们不可能去较量伯仲。但好像JPL对宇宙研印象不错,称赞我们是”很好的研究所”,80年代以前人际关系非常好。可是,有时候我们让它受一点”抓伤”时(笑),它反过来会掠夺去各种各样的东西。”MUSES-C”计划就是在这一时期制定的,肯定很不容易。能够克服如此严峻环境的动力,我认为是川口君他们”无论如何想要干一番”的执著信念。

川口:的川先生说我”不死心”。

的川:我是说你”不服输”。

川口:不对,您在电视里确实说了我”不死心”。(笑) — 这种的执著精神是宇宙研的传统吗?

的川:宇宙研里可以说有一群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再没有像创始人丝川英夫先生那样与众不同的人了。

川口:确实,我也认为大家都是怪人。这一点正是希望今后能够继承下去的。

的川:如果开始用世间的标准评价自己的话,执著精神将会消失,就不会有集中突破的力量了。

川口:是呀,评价的人总是找”有哪些缺点”。于是被评价的人也变得八面玲珑,自己的特征渐渐消失。

就好像是烤米饼的边儿。认为那是”多余的,把它掰掉”一样。但是,如果只是在模具里面做,米饼就会越做越小。所以,”边儿”是不能掰掉的。出格的地方才正是有意思的地方,可人们却越来越不这么认为。我想这其中有教育的原因。不去助长有特征的部分,而只是热心地去补救缺欠的地方。

的川:据说有人向很多人询问”在你的人生中最与众不同的时期是什么时候”这个问题,答案的平均是小学5年级。所谓”与众不同的时期”,就是”想做对社会有用之人”、”即便挤压他人,也要出人头地”、”想做大富翁”等,萌生出成为未来人生基础思想的时期,之后只不过是强化这一思想而已。也就是说,到我这个岁数心眼坏的人,在小学5年级的时候就已经好使坏了。(笑) 今天的父母认为小学是为了上中学的准备阶段。因此,孩子们自己也对此认定无疑,而且只想在非常狭窄的范围内,发挥自己的能力,没有”现在我正在度过人生最重要的时期”的意识。所以,必须从小学生起培养孩子胸怀大志。

川口:要是这样就好了。说”胸怀大志”又感觉好像在说”去体验挫折”。如果被问到”你能担起这个责任吗?”,还真有些犹豫。只是希望社会能够实现这一理想。

我觉得不用”大志”,小志也可以。与其说是小,其实就是”与他人不同也很好”。不因是否与周围和谐来评价好坏,即便与众不同,也能被包容,这样的社会该多好呀。

采用门外汉的意见

— “隼鸟号”项目中,还有民间企业的技术人员参加。他们与JAXA(宇宙航空研究开发机构)的人抱有同样的意识吗?

川口:此次,可以说是产·学·官(企业·大学·公立研究机关)三者合作,人们都说,这次制造商也受到了很高的评价,真是不错。可对我来讲,完全不存在三者的区别,所以把这一点作为问题提出来本身,就令我很感意外。

的川:宇宙研形成一个团队之后,从不区别某个人从哪里来,大家都是同志。

从前,制造厂家的人这种意识也很强,对宇宙研项目主任的意见,经常发生顶撞,”这个不能接受”、”要是那样的话,不能负责展开工作”等时有争吵。

最近,不论是制造商还是宇宙研都心平气和了很多,只有”隼鸟号”的团队,想让项目主任俯首钦佩的人似乎还不少。当然,是川口君的引导方法得当。

— 您作为项目主任,有哪些留心注意的事情吗?

川口:不仅限于火箭,无论哪个项目都一样,追究最佳的解答都有极限,不得不在某一点上妥协。而且,如果解决问题的答案有多个,恐怕采用哪一个都行。这是我从松尾(弘毅)先生那里学来的。

此外,最佳的答案也许不是专家得不出来,但非专业人员能提出不是最佳答案的好建议。”隼鸟号”采用的意见中,就有很多是非专业人员提出来的。

的川:我没在现场,可一定是川口君简单地把专家的意见给否决了吧。那样可以鼓励年轻人,”我们也可以试试看”。

本人在眼前,不好多夸奖(笑),川口君看上去很强硬,但创造了可以自由发表意见的气氛。这是非常可贵的。”完成任务最优先”,是否能够超出地位和年龄以及立场共享,是十分关键的。

特别是”隼鸟号”任务中使用了离子引擎,计算轨道的工作十分艰巨。每一天都要检查。在这方面,问到NEC的人时,他们对我说:”去商量,项目主任会立即做出决断”。一般的项目主任恐怕不会这样。

川口:可是,周围的人一定都在心里骂我”真浑,这家伙”。(笑)的川:“隼鸟号”回来的6月13日,正好是世界杯足球赛,在南非大会上冈田武史主帅率领的日本代表队小组赛首战取胜的前一天。”隼鸟号”与日本足球队有许多共同之处。

首先,是”稳重的领队”。第二点是”为了团队,每个人用劲脑汁、竭尽全力”。这两点是巨大的支柱。第三点以”极少的战斗力”挑战。具体放在”隼鸟号”身上,就是”极少的预算”。第四点是”最近的年轻人”,经常受到批评,其实给他们提供施展的舞台,是可以发挥巨大力量的。

川口:第三点可不是成功的条件呀。那是没办法。(笑)

的川:不过预算”适当地缺一些,可以发挥人类更大的力量”这一点是真的。太有钱了,就没有那么大的力气了。

川口:不过可真不是”适当地缺一点儿”。(笑)

感受到”隼鸟号”的人格

— 我觉得”隼鸟号”在人们的声援中很多地方拟人化了。也许是重返地球的因素很大。

川口:重返地球是一大特征。另外,具有自律性也很重要。也许这一点没有参加运用的人感受不到。”隼鸟号”让人感到有一种除了单纯进行通信以外的东西存在。她曾一度失踪,之后即使恢复了通信,电波也只是间断性地传来。为此,我们尝试了只靠标灯的 “开”和”关”来回答”是”、”不是”的”1比特通信”。那种时候,我感受到了”隼鸟号”所具有的人格特征。

现在想起来也很可怕, “隼鸟号”在即将重返地球之时,如果发生故障回不来,人们将会怎样看。一定会被指责”你们在搞什么呢!”等等,一定会出现”‘隼鸟号’没能返航,理所当然不能再搞什么’隼鸟2号'”这类论调。

–人们会埋怨耗费了莫大的预算,却以失败而告终。

川口:小行星探测器,试制品只做了一个。如果是一般商业研发工作,试制品会只有一个吗?一定是做一个,有不好的地方再做一个,反复试验吧。只能做一个探测器,还要求”必须成功”,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因此,希望大家好好地考虑判断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的川:丝川先生从不使用”失败”这个词。失败与成功并不是互相对立的,他认为一个失败会通向下一个成功。搞清失败的原因,下一次成功的比率就会更高。因此,最好不要轻易地使用”成功”和”失败”这个词。”隼鸟号”也一样,与其说是”成功”,说她”返回地球”更加贴近事实。

川口:“隼鸟号”万一以下落不明而告终,也许会被贴上”尚未成熟”的标签,相当一段时间不能展开小行星取样探测吧。总是没有”已经做成了一半,下一次只要补上剩下的另一半就好”的想法。

1996年欧洲航天局等研发的”阿里安5″ 1号火箭,升空后不久就发生了爆炸。但是,当时欧洲没有人说要”停止试验”。大部分人都认为”失败一次理所当然”。

的川:据说在”阿里安5″升空失败的第二天,,欧洲航天局有关组织的长官去附近的海滨游泳。当有人说”昨天刚失败,你还来游泳,合适吗?”他回答道:”1号火箭嘛,不足为怪。”如果在日本,这样的举动一定会被认为太轻率而受到抨击吧。

— “隼鸟号”返回后,海外的媒体以及朋友们都有哪些评价呢?

川口:我在COSPAR(国际空间研究委员会)以及IAC(国际宇宙会议)上讲演时掌声经久不息;JAXA的立川理事长在IAA(国际宇航科学院)的宇宙峰会上讲到”隼鸟号”时,也立即爆发出一片掌声。

但是,这个提问我不太喜欢。我认为”海外怎么看”,是由于日本的媒体和整个社会没有绝对的尺度而发出的提问。如果对自己的标准有信心的话,就不会在意这样的事情了。

的川:现今的时代里,能够进行绝对评价的不是媒体,只能是研究人员和技术人员。

宇宙开发的巨大波及效果

— 川口先生的下一个挑战是去年发射升空的”IKAROS”吧。

川口:用这个小型太阳电力帆实证测试宇宙探测器(IKAROS=Interplanetary Kite-craft Accelerated by Radiation Of the Sun),我们想进行两种推进方法并用的尝试,即用帆板承受太阳光的压力前进的”光子推进”,以及通过覆盖在帆板上的薄膜太阳电池产生电力,启动离子引擎的推进方式。在宇宙空间是否能够展开帆板,非常令人担心。”隼鸟号”返回的3天前,6月10日帆板终于张开了。但是此前由于 “IKAROS”未能成功打开帆板,加上万一”隼鸟号”不能带回密封舱,那可怎么办?(笑)从概率上说,这种可能性还真不低呢。

的川:“IKAROS”的预算只有普通卫星探测仪的10分之1左右。比川口君他们小一辈的人正在努力开发。太阳帆是极具独创性的构想,希望他们能早日成功。

川口:“IKAROS”的负责人,曾被编入 “隼鸟号”运用团队,目的是令其积累经验,但是,”隼鸟号”成功了,所以也许没有获得太多的经验教训。”啊,这件事非常严峻”,这样的体验能积累多少很关键。当然,不是说失败了就好,这是很难说的事情。

— 有的人说,宇宙开发的预算庞大,不如把钱用在年金和充实福利方面比较好,搞宇宙开发有什么作用。对这些人,您怎么去回答他们?

川口:举个例子,250亿日元的项目,大家都会认为是一个天文数字。可用10年来换算,每个国民平均每年的负担只有25日元。”隼鸟号”用了15年,更便宜。这样规模的一个预算,能触发孩子们和年轻人的兴趣,我想不会有人反对。当然,还有很多从宇宙开发派生而出的应用技术。从IT到材料、化学、电子等等,有可能在广泛领域发挥强大的牵引作用。希望大家认真考虑一下它的波及效果。

的川:有很多癌症患者受到”隼鸟号”的鼓舞,还有小孩子们梦想着自己也从事这项工作。将来一定会出现”我是在”隼鸟号”的影响下成为科学家的”人。宇宙影响着所有的一切。因此从长远观点来看,没有比它更有用的了。如果期待它赚钱,那就很难说了。但我希望人们能够从建设国家、建设社会的角度来对待这项事业。

(译自《中央公论》2011年3月号)[2011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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