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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第三十一期  2017年8月16日

与富士山为同乡的诗人

山崎正和 (剧作家,评论家)

“和富士山是同乡其实也是有些困惑的”。

有一次,大冈曾这样告诉我,虽然他口头上这么说,但从他的言谈举止中看不出他真的有什么困惑之处。

大冈信是静冈县三岛市人,这里位于伊豆半岛的最北边与本州岛交界处。依山傍水,既可以眺望灵山之峰,也可以饮用柿田川的伏流水,好山好水养育了生活在这片土地的人们。虽说很多人出身于名胜风景区,但对于现代诗人来讲,这不能只是个噱头。

万叶之时从古至今,富士山一直征服着日本人的心灵,是一处掌控了几乎所有特权的秘境山地。从山地的赤人开始到葛饰北斋,再到小泉八云,富士山一直是日本的象征,这也是恒古不变的主题。但不幸的是,富士山被利用到一些提倡爱国主义的层面,在一些通俗的爱国歌谣中甚至出现了像“完美无瑕(金瓯无欠)”一样的比喻。但归根结底,特权的最高境界总是伴随着其通俗性的。

另一方面,现代诗人比如现代艺术家等人,总会将有特权的、通俗的、体制内的、再加上一些良知性的元素有效地碎片化并且融合为一体。当然,日本有着独特的俳句和短歌的传统,和外国相比,传承这些形式和主题的社会潮流之盛行,大约也因此促成了一批又一批前卫诗人逆流而上的叛逆心吧。从形式上来讲,内容点和一些具有权威性的约束都被打破,日语的语法、词藻也历经了千锤百炼。而将这些打破陈规的悲鸣运用到创作里的前卫诗人也是不计其数的。对于他们来讲,像歌颂灵峰富士山这样的事情其实也称得上是一种近似耻辱的事情。

追悼大冈信先生
大冈信(略历)

1931年生于静冈县。东京大学文学部毕业。学生时代便作为诗人备受瞩目。曾担任过读卖新闻外报部记者、明治大学教授、东京艺术大学教授等职。主要诗集有《记忆与现在》、《春,致少女》、《水府》、《漆黑的夜、夜幕扫除的降临》、《躲进世纪交替之时》等。著作有《纪贯之》(读卖文学奖)、《宴席和孤独》等。并与石川淳、安东次男、丸谷才一等歌仙、海外诗人等积极发展“连诗”等活动。继山崎正和之后,他于1967年~68年为本刊物(《中央公论》)的《艺术时评》供稿,之后整理成《肉眼的思想》一书。于2017年4月5日辞世。

从古至今涌现出诸多精通诗歌的前卫诗人,大冈作为能够充分理解他们的人来看,家乡位于富士山脚下的人,的确会有“富士山”的包袱。可是在这一既成事实的基础上,人们也只能学会去面对它,去接受它。在大冈晚年的诗集《鲸鱼的会话体》里,他看似平淡地描写出“人们背负着山河”的诗句,却又偶然流露出这些背负着的山河是“巨大的、沉闷的、清澈的”,不过是伏流水交汇到了一起的意味。

虽说是偶然,大冈在这种不畏惧权威,不反感权威,取而代之的是洋溢着对家乡的爱和怜惜的环境中成长。简单来讲就好比是一头雄狮像一只猫一样被养育,不得不承认,这种情怀也一直存在于诗人的世界观中。换言之,这位先生心中的故乡、可以被称作“日本的诗歌”的,其实是那座巨大的、在世界上享有特权的文化遗产的灵峰。

对于日本人来说,诗歌是一种特别的文化财产,甚至可以说她是联系全国民的纽带。在万叶集的内容里,上至天皇下到农民百姓的诗歌都有体现。而对歌,也是宫中重要的仪式之一。在现代社会中,这一传统也作为新年歌会得到了延续。无论是天皇也好,老百姓也罢,大家都会对歌吟唱。国家的最高权力者和庶民们通过吟诗歌谣被连接到一起,纵观全球,这恐怕是现代社会中只能在日本看到的一道风景线了吧。

时光荏苒,上下千年,勅撰和歌集经过无数次编纂后,歌仙和吟诗的专家们也得以名垂千古。可更令人惊奇的是,诗歌的社会普及性之高。比如,几乎所有的武士在临死之际都会留下辞世的诗句。诗歌在社交场合中也是无处不在,连歌会、连句会、俳句会,像这样的活动从贵族到商人族群间也都得以盛行。值得一提的是,在这样的诗歌会上,阶级壁垒也得以清除,从名门望族到卑贱之士出现在同一场合的情况并不罕见。那时候还使用了的小仓百人一首的花牌,就像体育运动一样被普及,成为广为流传在日本大街小巷的一种风俗。

另外,诗歌不拘泥于短歌、俳句等形式,也不仅仅停留于歌谣的层面,这也是超越阶级,令日本人痴迷的原因之一。在这方面,最著名的要属后白河上皇的喜爱“今样”的一段趣话了。他在宫中召集神崎的仕女,让大家练习吟诗甚至到口干舌燥。最终命人编纂了勅撰今样歌集《梁尘秘抄》。之后到近世初期,一种被称为“小歌”的题材也一直流行,当中著名的作品有《闲吟集》和《隆达小歌》,都具有相当高的文学价值。

如果把日本诗歌比喻为青山秀水连绵高峰,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在其跟前端正地行一礼就离开吧。当然也会有人为了专心做学问而驻足于此。如果选择了做学问,可能会是在对象狭隘的范围内作为作家写书论,即使再精通,也仅仅能评点一代人的潮流动向。虽然方式各有不同,像这样挑战过日本文学通史的,二战后有唐纳尔德金、小西甚一和丸谷才一区区三人。

至此,大冈的选择也是很有个性的。他既有像《纪贯之》、《诗人菅原道真》这样的作家评论类著作,也有《各式各样的诗歌》这样的作品,这是不可多得的名作。这部作品甚至被《朝日新闻》用一整面来连载,其后又由岩波新书刊登了专栏,刊登次数达到了6762回之多。

不拘泥于形式,不局限于时代背景,无视一切与题材有关的要素,大冈就是像这样玩味着古今名作的。他曾经在日刊报面向读者讲解古典作品,介绍前卫诗人。这其实是很难的一件事情,因为他要让文字简练而有力。他还撰写了《日本诗歌常识》一书,像这样的力作其本身就是有常识的人在讲解常识,是非常有说服力的。

归根结底,这都源于对诗歌感悟的底蕴之深厚,他时常会给读者们带来惊喜。简单举一例,前田普罗的“冰雪融水削山响”一句里,大冈对“响”字格外关注。作为词语,它有一种“厚重”的感觉,加上“削山”这一夸张的说法,防止出现“高调不切实际”的错觉。从语感上来看,这样身临其境的感受也是吸引了无数读者。

但实际上,对于隐藏在词汇深层含义的感性认识,才是大冈本人读解作品的关键所在。众所周知,他就是那个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诗歌的真谛一语道破,让读者深入浅出的人。在《各式各样的诗歌》一书中,他曾对尾崎放哉的前卫俳句也作了介绍,这让人也不难理解他在文末付上的一句温情提示—“不得瞎模仿”。大冈所有的诗集里其实都告诉读者了一件事:语言越朴实易懂就越能体现其凡庸中的才华,微妙精细的语感也是诗歌里不可或缺的部分。

这位语言达人时而超出诗歌的范畴,将日语启蒙教育也视为己任,他甚至编写了小学一年级学生使用的教科书《日本语》。这本书,是他与谷川俊太郎、安野光雅与松居直共同出版的。虽然不清楚本文的文章里有哪些内容是出自大冈之手,但贯穿全书的中心思想,以及关于日语的一些思考,让人感觉到这明显是老师的理念。这个贯穿始终的要点,主要分为三个。

第一,出于对日语深深的爱,明确了爱国主义的独善性。他强调,日语的文字源于中国,无数的单词都是外来语,世界上的语言多种多样,都是应该被认可被热爱的。第二,通用语的原点是方言,近年来越来越多的方言也被大家所喜爱。并且实际列举了一些例子。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书中还介绍了口语的肢体性,告诉孩子们应该生动的、有条不紊的享受说话的乐趣。

大冈老师浓缩了日常生活用语,在作为可以写作朗朗上口的诗歌的诗人的同时,也考虑到可以和外国诗人们一起“连诗”,他更是一位国际人。如果要让自己来介绍的话,这本书是诗人介绍自己的观念之作,但与此同时也向读者们介绍了日语不是灵峰而是故里的意境。

[译自《中央公论》2017年6月刊,本文经中央公论新社同意翻译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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