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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期 ,外交  2013年3月2日

【日本不希望陷入争端】建立起敢于互相触碰”肿块”的关系–以市民撰写的”中日市民联合倡议”为基础

Photo : Ding Ning

丁宁

中日市民联合倡议

今天,2012年9月29日,正值中日邦交正常化40周年的纪念日。

40年来,中日双方的相互合作为两国的发展和繁荣做出了重要贡献。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们对当年为恢复邦交付出艰辛努力的先贤们充满敬意和感谢。

中日两国一衣带水,友好交往源远流长,近代也有过一段非常不幸的时期。历史深刻地告诉我们,中日和则两利,斗则两伤,发展睦邻友好关系符合双方人民的利益,同时,也对缓和亚洲紧张局势和维护世界和平具有积极的意义。

正因如此,我们对最近发生的两国之间的紧张和对立深感忧虑。如果听任部分人造成的错误和憎恶继续增幅,不加控制,来之不易的中日友好大厦势必毁于一旦,两国上下多年的努力难免化为泡影。

在中日邦交正常化40周年纪念日的今天,拥有上述危机意识的两国市民聚在一起,坦诚认真地交换了意见。大家一致认为,中日之间无论出现多么大的困难,都应全力调动各种社会正能量加以解决,以避免损害两国关系的更大危险的发生。

为此,参会及赞同者联合发表倡议如下。对倡议中的各点,我们将率先努力践行,并希望得到中日两国市民广泛的响应。

 一、集结各种社会力量和智慧,深化相互理解,巩固和加强来之不易的中日友好关系,为两国危机的解决建立坚实的信赖基础。

 二、构筑从政府到民间多层次的沟通渠道,通过坦诚和持续的对话,和平解决两国之间存在的问题。

 三、理性表达诉求,反对暴力行为。

 四、尽一切努力避免军事冲突。

 五、促进中日民间交流,开拓更多的对话渠道。

 六、强烈要求两国媒体对事实做全面、客观的报道。

 七、以危机为契机,开展包括对话在内的各种活动,加深相互理解和相互信赖,同时将活动内容公布于众,广泛倾听各方意见并用于对今后活动的完善和改进。

 八、我们相信,上述这些意见和活动能够对中日关系的改善和进一步发展有所贡献,并得到中日两国大多数人的赞同。

2012年9月29日于东京 中华人民共和国 民间人士

日本国 民间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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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选择现在发布”市民联合倡议”?

“邦交正常化以来最糟糕的关系”。这一年本来应该是日中关系史上值得纪念的一页,但是报纸和电视上跃入眼帘的却是与祝贺气氛相去甚远的沉重标题。九月中旬,中国各地反日示威盛行,在日本也被大举详细报道。之后,我总结了自己的想法并写在Facebook上,引起了许多人的共鸣和赞同。这些人的共同之处是:都对无法开展对话的状况抱有危机感,同时切实感到必须设法避免出现武力冲突这种最坏的事态。

于是,我通过Facebook进行了呼吁,提议为了让大家把心中焦虑无奈的情绪吐露出来,共同分享各自的思考,应该创造一个平台,让日本人和中国人实际聚集在一起交换意见。当自愿参加的两国市民们汇聚一堂,进行了面对面的促膝交谈之后,我更是深感由于中日之间的气氛不好,两国的普通市民都受到了心灵上的伤害,情绪的焦躁,大家都为此感到懊悔。

但是,之所以事态发展成如此大的风波,很多是出于相互之间的误解。日本的媒体反复播放日资商场被纵火破坏,日本车被毁坏的情景,造成一种中国人很暴力的印象。参加示威游行的一部分人变成了暴徒,这是事实,但实际上中国的许多市民都是反对暴力的,这一点却没能从正面给予报道。

而另一方面,中国的媒体也连日批判日本政府在尖阁局势上”完全不听对方意见的姿态”,使得许多中国市民都感到日本无视中方意见。无需赘言,日本的普通市民决不是无视中国,倒是有不少人希望实现对话和交流。但是,由于上述误解再三积累,相互之间的感情日趋恶化。

在这种情况下,希望至少可以消除一些误解,参加对话的中日市民决定起草一份由中日双方市民撰写并发布的”联合倡议”。追溯往事,四十年前中日两国政府取得了邦交正常化的巨大成果,双方领导人发布了联合声明。这次我们争取实现的是通过有良知的普通市民之手,发出理智的呼声。

今天这个时代,谁都可以通过社交网站向世界传播自己的意见和想法。可以在自己做得到的范围内发布自己了解的信息,与社会共享,而不是一味指责政府和媒体。我们认为,重要的是用这些工具使得愿意开展对话和交流的理性市民能够互相表露心声,于是决定以”市民联合倡议”的形式发表(具体内容请参看最后一页)。

当然就尖阁局势而言,大家都有自己的立场,双方都不是能够简单让步的。但是,绝大多数人是反对一切暴力行为,希望通过对话和交流实现和平解决的。这可以说是有良知的普通市民认识上的”最大公约数”。我们认为,这种思维倾向将为改变气氛带来契机,”市民联合倡议”正是基于这种精神而起草的。

而且将声明登载在互联网上,如果能得到中日双方众多普通市民的赞同,那么对于希求理智解决的人来说,或许将成为坚信”我不是一个人”的根据。

市民们经过反复讨论起草声明,可以说这是将中日两国关系从恶性循环转变为良性循环的一个尝试。

“实时讨论”的情况以及成员多样性

起草声明之际,考虑到大家面对面交换意见不可或缺,因此我们一共举行了三次”实时讨论”。参加讨论的成员主要是我在Facebook上的朋友,或是原本交往并不很深的网上”朋友的朋友”也在这次起草声明的过程中谈得很深入。互相之间看得见的朋友增加了,这也是实时讨论带给我们的珍贵的额外收获。

参加讨论的成员不分职业,有公司职员、有社会团体职员、有学生等各行各业人士,也有来自媒体的相关人士。日本人和中国人加在一起,共有六十多人展开了热烈的讨论。

进入讨论之前,我们需要注意的地方有两个:第一是让参加者事先掌握一定程度的背景知识。为此,我们邀请了海洋问题专家和熟悉中日两国情况的新闻工作者来参加。为了避免在还没有掌握相关知识的情况下发生不必要的不毛之论,我们事先请专家梳理了论点,以便参加者能够理解中日双方的主张是什么,各自又是如何看待尖阁局势的。

第二是确认讨论的目的不是在于短时间内总结意见,发布声明就大功告成,而是要持续开展对话交流活动。参加者中有意见指出,应该把对尖阁局势和历史认识问题的见解也写入声明。不过围绕尖阁局势和历史认识问题存在许多不同意见,我们认为首要的还是先找到一个可以得到双方共识的”最大公约数”。

大家一致认为对于”尖阁列岛归属于哪一方”这个问题可以先搁置争议,更重要的是去理解对方的观点和主张,首先需要建立一个可以持续进行建设性对话的平台。

讨论中虽然意见纷呈,但是在应该通过对话和交流争取实现理性解决这一点上,大家达成了一致。通过这次活动我再次切实体会到,即使在政府之间无法围着同一张桌子对话的状况下,作为一个市民仍然可以随时倾听对方的意见,坦率地交换看法。

在Facebook上发布声明后不久就收到了许多人的赞同和鼓励的话语,让我们很受鼓舞。其中印象尤其深刻的是一个在日本初中上学的中国孩子的意见。这个孩子说,自己本来希望中日两国能保持良好的关系,但是看到电视上播放的新闻,还有周围同学”变得不喜欢中国”的反应,心情变得极为绝望。在这种情况下,偶尔看到发在Facebook上我们发布的”市民联合倡议”,知道有人在为改善中日关系而努力,日本人和中国人都希望对话而不是暴力,这让她深感安慰。

由此我们更加坚信,通过市民对话一点一点地消除误解,并将其广泛传播出去,那么大家听到的将不只是媒体喜欢报道的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群的声音,而是希求理智解决问题的”看不见的民意”的呼声。这会是一种有效的手段。

为了建立一种超越”友好”的关系

这次”市民联合倡议”中,尽可能避免使用以往中日之间像口号似一直高喊着的”友好”一词。其理由如下:

四十年前,两国关系虽然不是处于战争状态,但为了从不正常的状态转变为正常的状态,中日两国政府和领导人有必要发出一个声音,那就是今后两国要力争友好。在当时的环境之下,倡导”友好”是必要的,也是有效的。然而,以友好为前提,两国关系经历了四十年的积累之后,现在的状态到底能说是真正的友好吗?很遗憾,事实或许并非如此。

四十年前中日之间通过各种”妥协”奇迹般地恢复了邦交,建立了两国新关系的基础。我认为,在当时妥协是必要的。

但是,先贤们煞费苦心建立起来的基础其实隐藏着很多”裂缝”,这也是事实。正是因为这些”裂缝”的存在,使这个基础变得脆弱甚至有可能崩溃。这也正是我们在目睹的。

现在应该已经到了一个对裂缝进行修补的时候了。一个一个、一点一点地进行修补。至今为止的四十年间,不管是国家层面,还是个人层面,尽管大家都意识到裂缝的存在,但大家都在躲开它,回避触碰它。

不忌言讳地说,中日友好从某种程度来看,是一种回避了种种悬案的表面上的友好,这一点大概也很难否定。如今,双方围绕尖阁问题的不同见解甚至有可能发展成局部的武力冲突。在这种情况下最需要的应该是加深相互理解,使合作关系得到进一步发展。我想,这只能通过两国市民促膝交流才能实现。

转变历来的尽量不直接触碰”肿块”的做法,在不产生争吵的范围内进行深入讨论。尽管这种方法开展起来比较花时间费力气,但我认为这才是逐步修复裂缝的最有效方法。

不过要通过对话深入讨论,中日之间的语言障碍就会呈现眼前。所以,比如在日本的中国人,或是在中国的日本人,他们对双方的语言和社会文化背景都有一定的了解。这些人具备发挥桥梁作用的能力,同时也肩负着这个责任。

我出生在中国,长期生活在日本,因此对中国和日本的情况都有一定程度的了解。连接两国的社会和民众也是我自身的责任。

虽说如此,在日本的中国人也好,在中国的日本人也好,很难说对所在国家的社会文化和民众有着百分之百的了解。正因如此,我们都必须边学边做。

为了应对两国四十年来不曾遭遇的棘手问题,我们既要通过学习来了解历史背景,同时也要耐心地为解决问题而努力开展持久的对话活动。

为了不让给所有人带来伤害的战争再次爆发

我们深知,此次”市民联合倡议”是由日本人和生活在日本的中国人为中心讨论并撰写的,存在一定的局限性。如何把来自日本的理性呼声转达到中国去,这是也今后的课题。为此,我们计划举办网络上的讨论会并把内容公开,通过这些手段在中日两国网民之间获得更多的赞同。当然除了网络媒体以外,为了能把信息传递给更多的人群,我们将通过各种各样的媒体来发出呼吁的声音。

如前所述,该”倡议”是为了让更多人了解和理解”最大公约数”的意见。今后将在此基础上,围绕历史认识和尖阁局势逐步开展讨论,分阶段推进消除误解、加深理解的对话活动。

以往的中日交流重视的是”质”,参加交流的大都是原本就感兴趣或有一定理解的人群。但是今后应该对”量”也要加以重视,努力让原来并不怎么感兴趣的人群也加入对话。

为此,第一要强调相互依存程度越来越高的两国经济利益,扩大中日两国市民的对话和交流,耐心持久地宣传两国合作能够带来的巨大经济利益。

第二要抓住人们希望避免最坏事态的心理。日本也有不少人认为可以不和中国打交道,只要与欧美及东南亚各国做买卖就行了。可这不等于说这些人认为”应该和中国开战”,大多数人还是希望保持和平关系的。围绕着尖阁局势,两国市民对两国关系的关注度增加了。正是在这个时候,我们不应错失良机,要让更多的人参加到对话和交流中来。

敢于触碰”肿块”逐步修复”裂缝”,这个工作需要在人们还没有忘却之前的战争大家带来的伤痛之前做好。我们这一代年轻人没有直接经历过战争,”纠结”也比较少,能相对冷静地进行对话和讨论。但是不可否认的是,我们对于过去的战争了解较少,对战争的理解也不够深刻。也正因如此,不同年代的对话才至关重要。希望经历过战争的那一辈人能够把战争的记忆传递给年轻一代,一起来思考那段历史。

距今天不过七十年前,两国之间发生了给两国人民身心带来巨大伤害的不幸战争。从那段历史必须吸取的教训可以用一句话来概况,那就是”绝不能让那样的战争再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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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杂志(岩波书店出版社)2012年12月号(146~151页)论文原文经本人修改。本文译自日语修改稿,固有名词保留依据日文表述。丁宁:共创中日未来之会共同代表。中国沈阳出生,一九九八年来到日本。东京大学工学部本科毕业,东京大学研究生院国际合作学专业硕士毕业。在校期间组建了”世界学生会议”,旨在开展纷争地区与日本年轻人的对话。曾在东京和纽约的联合国机构实习。东京都文京区”新公共”和新宿区”多文化共生”课题的区长咨询会议成员。东京大学华人同窗会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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