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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期 ,经济  2015年10月8日

皮克提现象与日本的现实:“分配政治”的偏重和经济增长政策下的贫困

小岛明(世界贸易中心东京会长、政策研究大学院大学理事兼客座教授)

小岛明(世界贸易中心东京会长、政策研究大学院大学理事兼客座教授)

被称为“摇滚明星经济学家”的巴黎经济学院教授,法国人托马斯·皮克提,在日本引起了狂风骤雨般的轰动。他那本最受瞩目的著作《二十一世纪资本论》的日文版一经出版,不到几周的时间就卖出了十几万部。在如今出版行业相当低迷的现状下,发行此译著的出版社可谓受到了无数羡慕的目光。该书关注的主题是“贫富差距”。在原本就对贫富差距加剧争议甚多的日本,国会的经济政策讨论中,“贫富差距”就是一个激烈的论点。

 

不挣钱的资本和企业家精神的萎靡

然而,日本的实际情况有异于皮克提教授的观点,也可以说是日本独有的现象。泡沫经济结束后,仅就1990年代之后来看,资本削弱了企业的“挣钱能力”。曾经作为出口的中坚产业,又是日本经济领头羊的电子产业,在2000年以26兆日元触顶后一路下滑,现在只有大概11兆日元的水平。贸易收支竟然出现赤字。在日本,“资本”的“挣钱能力”的提升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对于产业整体来说“挣钱能力”的恢复和强化也是重要的课题。

从法人税收(国家的一般会计部分)的数据推移来看便一目了然。在泡沫经济鼎盛时期,1989年度法人税收高达16兆日元,而2014年度预计仅有10兆日元。虽然有各种特例措施,但上缴法人税的上市企业仅占3~4成。

皮克提所指的“资本”是指国债、股票、公司债券等有价证券,以及银行存款、土地、房屋等包括不动产在内的概念。与其称之为“资本”,叫“资产”可能更为合适。一些家电生产商等为了确保收益平衡会将不动产、工厂等资产变卖,使账面数字好看,但这样获得的收益并不是通过“资本”挣来的。

日本现在面临的课题正是“资本”挣钱能力的恢复和收益率的提高。另外,所得的差距加剧也是一个问题。最近这种差距来自于以下几个方面。首先是正式雇用和非正式雇佣之间所得差距,以及在其过程中“雇用身份分类化”状况的产生。另外还包括不同年代人群间的负担差距,老年人群内部的收入差距等问题。这些都可以说是日本特有的问题。

尤其是非正式雇用和正式雇用之间的所得差距十分之大。特别是比正式雇用薪资少5~6成的非正式雇用的比例,在金融危机愈加明显的1998年后急剧增大,在企业正式开始进行被称为结构调整的裁员中,所得差距开始加大。直到不久前,很多工会还只是关心正式雇用的工会成员,而对非正式雇用者的问题并不过问。

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指出,近年来日本长期雇佣制度已经形成了一种“既得利益权利”化的现状,建议应该调整制定一种更为灵活的雇佣制度和常规。雇佣和所得的差距既是企业管理上的问题,也同样是工会的问题。

股价伴随安倍经济学的登场而有所上升,但个人的股票持有率却呈下降趋势,2013年已降低到20%以下,为18.7%。而与此呈对比的是外国投资家的股票持有率却5年持续攀升,超过30%。买卖交易中的外国投资家比例高达70%。而存款与国债都以几乎为0的利率创下了收益率新低。

企业现在最需要的,大概要数企业家精神了吧。也正是应为如此,政府的“经济增长战略”(安倍经济学中的“第三支箭”)中反复强调了企业管理的重要性。减少雇佣,上调所得较少的非正式雇佣人数比例,通过降低劳动力成本从而确保利益的做法完全没有企业家精神。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也指出,日本企业的内部持有资金相对股票市值的比率在7个主要发达国家(G7)中明显过高。该组织甚至号召“日本企业不要把资金握在手里,要善于运用!”(IMF日本经济审查,2014年7月)

 

要在“重视分配的政治”与“经济增长的政治”中取得平衡

二战后的高度经济成长期中,以结论而言,贫富差距是缩小了的。这其中,与分配政治的作用也有密切关系。战后,日本曾制定若干以“均衡的国家发展”为标语的经济计划。“均衡”即“没有贫富差距”。在“取消大城市与地方间的贫富差距”这样的口号下,将公共事业资源分配偏向地方的政策出台。政治上,“一票中的不平等”问题带来的教训也使地方优先的分配政策逐渐展开。

“成长”并没有在经济学上受到轻视。但是,在发达国家,马克思经济学在日本的经济学界至今有着很重的分量,因为日本一直都十分重视分配问题。实际政策方面,在所谓的经济赶超时期,是带有若干国家资本主义性质的色彩的,以便将资源向中央集中,有效地实现工业化。这种做法在经济赶超时代确实发挥了作用,确保了经济的成长和产业的发展。最后,虽然政治重心向“分配”转移,但并没有以经济成长作为牺牲。因为用来分配的蛋糕,即经济成长的成果已经足够大到可以兼顾成长和分配了。

然而,这种创造高增长率的经济赶超过程在1980年左右进入尾声。之后,到今天我们仍未能筑起后赶超时代的经济发展模型。1998年以后的通货紧缩使得经济不断缩小。可以用来分配的蛋糕已经为负了。

2013年度的国民生产总值(GDP)虽较前一年度增加了1.8%,但仅为483兆日元,不及20年前即1993年(489兆日元)的水平。对于日本来说,应该作为问题来重视的还有一个差距,即日本和海外各国之间经济成长率的差距,国际竞争力的差距(低下)。

如果将1993年世界各国的GDP以100来计算的话,那么2013年中国的GDP为1609.8,韩国447.8,美国244.2,而日本却只有97.4。全世界GDP中日本的份额当然也在减少,在1990年还占据13.8%,而到2013年就只占6.6%了。

如果不确保经济成长而一味执行重视分配的政策,最终将迎来一个“人人平等但人人贫困”的社会。也有可能贫富差距停止扩大,但社会整体进入贫困化状态。

虽然也有意见指出,由于人口在减少,所以不应该看GDP总额而应该关注人均GDP。的确是这样的。但是人均GDP在各国比较的排名中也在大幅下降。

IMF的资料显示,日本的人均GDP在2000年位居世界第3,到了2010年降至第16名,而2014年又继续滑落到第26名。日元贬值和美元升值更加剧了这一排名的下滑。

 

“差距”与“差距感”之间的差距

在讨论贫富差距问题时,如何区分实际的差距和差距感是非常重要的。在高度经济成长期,所谓的经济增长期待值很高,人们对于收入增加的期待也强烈。这种期待为企业的经营带来了积极的效应,并且减弱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感”。曾有一时,“一亿总中产”成为日本国民们的共同感觉。

然而,通货紧缩长期持续,并由此开始对负担的分担(负的分配)进行讨论,人们对未来的期待也不断减弱,于是差距感就显得比实际差距来得更加强烈。

另外,探讨差距的政治家们除了上述的“一票中的不平等”外,政治家自身的世袭性也是一个问题。无论国家政治还是地方政治都逐渐显现“家业化”“世袭化”的趋势。而其将导致新的人才无法参与进来的结果。小选举区制度中,世袭政治家是有优势的,这将促使世袭化越发严重。而为在小选举区当选,政治家往往会优先考虑解决当地居民的问题,而非在国策的层面上考虑政策问题。结果将是,重视分配的政治倾向越来越强烈。

关于分配问题和贫富差距问题的议论,在民主主义政治下作为重要的主题还将继续受到关注。但是,在通货紧缩已持续十几年的日本,关注经济成长的政治和政策更有必要进行认真的探讨。

不重视经济成长而偏重分配的政治中最为典型的产业就是农业。以保护为名义进行单方面拨款,这不能叫做产业政策,只能叫做社会政策。而其结果就是,农业作为一个产业缺乏竞争力和增长能力,农业中的企业家精神由于这种政策(政治)而衰退。农业生产总额从1980年代中期的顶峰12兆日元,滑落至2009年的8兆日元。8兆日元,仅相当于一家大企业的营业额而已。

从很多方面都能看出,日本的贫富差距问题与皮克提描述的世界并不相同。

[为日本外交政策论坛特别撰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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