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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期 ,经济  2017年4月14日

向世界澄清“通缩的真面目”
由日本、中国、新加坡、美国人口动态预测世界经济的动向

《通缩的真面目(デフレの正体)》出版后已经过去了六年,书中提出了人口在预测经济动向中的重要性,我们将把这一解答运用到对世界经济的分析中去。

 

藻谷 浩介(日本综合研究所主席研究员)

在2010年出版的《通缩的真面目》中,我曾经指出日本经济陷入长期停滞不前的根本原因,就在于青壮年人口数量的减少。

日本的劳动年龄人口(15岁至64岁的人口,包括在日本的外籍人士),1995年达到顶点,约为8700万人,随后就一路回落至2015年,期间减少了1000万人以上,高达总人数的12%。随着这种情况的持续,住宅、汽车、家电产品和各种食品等,主要以劳动人口为对象的商品需求数量减少了,但是供给的数量却因为生产进一步实现了机械化和自动化,即使劳动人口有所减少,也并未减少。有大多数企业把因人口结构引起的结构性数量减少误以为是“因不景气造成的恶性循环”,所以并未及时采取调整生产数量、或把重心转移至老年人市场等的对策。其结果就是造成在这些商品领域的供给过剩导致了商品价格的降低。这其实不属于货币现象的通缩,而是发生了微观经济学的价格崩溃。

像这种以人口因素为原因的消费衰减,宽松货币政策当然不会奏效,而“通过技术革新提高生产率”这种空口道理也不会起作用。《通缩的真面目》中得出的结论其实就是这三项:开拓越来越多的老年人的需求,把这一部分的盈利用到提高年轻人工资上来;促进女性就业;增加海外游客在日本国内的消费而不是增加外来移民。这些措施才能发挥效果。针对这一分析,认为“通缩是货币现象,通过货币宽松就能克服”,也就是主张通货再膨胀理论的人士坚决表示反对,而近几年来,日本照搬了这些通货再膨胀理论者的主张,实行了“异次元量化宽松”政策,正如大家所见,此举对个人消费丝毫未起到扩大的效果。另一方面,我所指出的这三项政策,结果是由安倍晋三政府在推行。现实情况终于渐渐证实了我在书中所写的内容。

但是,日本从1990年代中期开始,劳动人口逐步减少,在过了二十年之后,同样的情况开始在东亚各地和欧洲发生。如果能吸收日本的教训,对“今后世界经济将会发生一些什么?”这个问题,人们就能做出较高精确的预测。下面,我想作一个说明。

用老年人的绝对人数来看

(资料)联合国人口部

提到人口这个话题,一定会谈到老龄化比例(65岁以上人口占总人口的比例)的比较。但是这个数字很容易招来误解。即使同样是老龄化比例上升的情况下,老年人的绝对人数增加、和劳动人口人数减少这两种情况,结论和对策有着根本性的不同。另外,有的国家虽然老龄化比例较低,但老年人人数却在急剧增加,也有的国家是老龄化比例较高,但老年人人数却并没有显著的增加,这两种国家,前者必须加快增加医疗福利预算的步伐。我们在谈论人口问题时,比起老龄化比例,更应该关注不同年龄层绝对人数的增减,也就是把人口每隔5岁分成一档,把每一档的人数简明易懂地制作成条形图,这种简单的手法其实非常有效。

接下来我们将根据人口普查的人口,和国立社会保障、人口问题研究所的预测(见图),分别来看看1990年、2015年、2040年日本的人口结构。我们可以一目了然地看到出生人数和劳动人口在减少,老年人在增加。人口众多的团块世代(日本战后婴儿潮出生的人群)、和第二代团块世代(70年代第二次婴儿潮出生的人群)年龄增长,简直就像是两波海啸一般袭来。到了2040年的老龄化状况,团块世代将超过90岁,第二代团块世代将超过65岁,目前在人口稀少的地区事实上已经成为现实,但是对首都圈的居民来说,还无法想象吧。到了2040年,正因为首都圈聚集了第二代团块世代约40%的人口,将会发生老年人最后一次激增。

同样,别的国家也可以制作成这样的条形图。从联合国人口部的官方网站,可以使用Excel下载全球各国在1950~2100年的人口估算及预测(分别包括居住在各个国家的外国居民在内),非常方便。和日本一样,其他国家也都只要比较1990年、2015年、2040年,可以发现经济实现了增长的国家,都将或多或少地遇到和日本同样的问题,我们可以发现这些国家都正在渐渐呈现劳动人口减少、老年人剧增的倾向。

和日本的这一动向尤其极为相似的是中国。中国和日本同样经历了两次婴儿潮,中国晚于日本二十年,正在步日本的后尘,对比1990年的日本和2015年的中国,这一点十分明显。

(资料)联合国人口部

1990年的日本有两个高峰,分别是40岁前后(团块世代)和15~20岁之间(第二代团块世代)的人口。与此相比,2015年的中国由45~50岁之间(在文革中被下放的年轻人构成的世代)和25~30岁之间(前者的孩子)的人口构成了两个高峰。日本的团块父母一辈和孩子之间的年龄差为25岁,而在稍稍早婚的中国,这一年龄差为20岁,但不管如何,这一高峰人口将随着年龄增长而成为老年人,随之而来的是中国也将无法避免面临老年人的剧增和劳动人口的减少。

 “最近中国废除了独生子女政策,今后人口老龄化的趋势应该会放缓”——也许会有一部分的人抱着这种误会。这是只用人口老龄化比例来看老龄化而造成的对事实的错误认识。

首先,在今后的中国,随着上述两个高峰世代年龄的增长,与孩子的增减无关,老年人人口会出现急剧增加。截至2015年,目前65岁以上人口为1亿3000万人,正好等于日本的总人口。到2040年,这一人数将会增加到3亿4000万人之多。这将是世界史上前所未有的最大规模、和最快的老年人增加速度。

第二,独生子女政策的实施并非如我们所想象的那样彻底,因此一旦废除,也并不会收到人们所说的那么显著的效果。联合国作出的估算显示的是把“黑孩子”也计算在内的实际形态,根据2015年的数字,相对于每4人劳动年龄人口,就有14岁以下1人。相较于日本的地方政府,这一水准相当于出生率超过2的地区。顺便一提,在出生率为1.1的东京都,这一比例为6人对1人。比起政策,出生率更多地受到经济水准的影响,与中国相比,经济先发展起来的华人居住地区香港、台湾、新加坡等地的出生率都和东京相近,考虑到这样的情况,即使中国废除独生子女政策,今后,儿童人数不但没有增加,甚至还有更大的可能将会更进一步减少。联合国的预测人数也是如此。

25年后,到了2040年的中国,劳动年龄人口将从目前的10亿人减少13%,降至8亿7000万人,老龄化比例为25%。这一趋势和日本过去的25年期间有着惊人的相似。日本和中国有一点体质比较相像,就是对产业的过剩供给机制不进行改革,毫不在意价格是否会崩溃,而是一味地进行价格竞争。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正如日本目前出现的情况,“长期通缩”的真面目其实是由于供给数量过剩而造成的价格崩溃,这一现象在众多领域一年年变得更为严重,作为其对策,政府持续不断地推出货币宽松和公共投资等不对症下药的政策,殊不知这样只会让政府财政进一步恶化。

(资料)联合国人口部

移民不能解决问题

 像这样的人口成熟,是否只要引进移民就能防止了?如今的新加坡约有40%的居住者是外国人,那我们就用移民国家新加坡的数字来确认一下严峻的现实吧。从1990年到2015年的25年期间,劳动年龄人口从220万人增加至408万人,基本上翻了一倍。新加坡的出生率甚至低于日本,在这种情况下的人口增加,最重要的因素就是外国人的移居。但是到了2040年,随着移居来的外国人年龄老化,65岁以上人口将急剧增加到2015年的三倍,达到198万人,而与此同时,劳动年龄人口将出现减少的趋势,为388万人。少子化的加速、加上曾经作为移民移居来的人群年龄渐渐增长并超过65岁,这样就抵消了新移民移居而来的效果。

新加坡的数字显示了引进移民并不能提高出生率。而一旦移民们与移居国家的文化同化,那么移民的出生率就会变得接近于移居国家的水准。当然,如果把移民集中起来,创办一个移民居住区,在这个区内保持移民的母语及其他出生国的文化,那就另当别论了,在美国和法国有类似做法形成了这种情况,但是这样一来,正如在这两个国家发生的问题那样,又会引发其他的社会问题。

刚才我列举了日本、中国、新加坡的数据,在东亚和东南亚,只要是出生率低、人均寿命长、经济或多或少地正在增长的国家,所有国家几乎都正在开始出现同样的现象。在韩国和台湾,和中国相同的是劳动年龄人口刚刚开始出现减少,而且儿童人口的骤减和老年人口的剧增已经开始了,再过不久,泰国的劳动年龄人口也将开始出现减少的趋势,相比之下二十年后就轮到越南、再过二十年将轮到印度尼西亚,人口老龄化的状态将接踵而至,越发变得严重。在前面我已经提到过,在这些国家,劳动年龄人口已经出现骤减的趋势,这也是世界经济衰退的原因之一。

(资料)联合国人口部

在欧洲,以2010年为顶点,劳动年龄人口已经开始减少。于是来自人口过剩的中东和非洲的移民与难民纷纷涌向欧洲,从一定意义上而言,这是必然发生的事,但这一人数还并不至于引起增减的逆转,而且在宗教等方面,互相产生摩擦这一副作用也在年年增加。

在这样的潮流下,唯一例外的就是美国,据估计,美国今后的儿童人口数量不会减少。如果要说这是“全靠移民”,那么新加坡应该也是一样的,正如前面所述,事实上并非如此,美国本身就是一个出生率较高的国家,涌入的移民也有着生较多孩子的倾向,这就是其最大的原因。

但是,即便是这样的美国,也还是有一点不容忽视。首先,因65岁以上人口的增加而导致劳动年龄人口的增加趋势放缓,在过去的25年期间,美国的劳动人口增加了4700万人,但在今后的25年期间,预计将只会增加1300万人,如果有的企业还是按照和以前一样的消费者人数,继续进行过剩的生产,那么它们将和日本一样,同样陷入“通缩”的局面吧。第二、是老年人口的增加,在过去的25年期间,老年人口增加了1600万人,但在今后的25年期间,预计将会增加3400万人以上。要说老龄化比例,将从2015年的15%提高到 2040年的22%,这一上升后的比例和2010年的日本将没有太大的差别。而美国的医疗保险制度等被称为是在发达国家中效率最低的制度,如果不对其进行重新审视,社会将会增加许多不稳定因素。

人口减少是希望

 在加起来一共拥有超过23亿之多人口的东亚和欧洲,劳动年龄人口已经开始步入减少的趋势,北美也失去了其曾经有过的势头。最先在日本观察到的“通缩的真面目”,今后也将陆续在全球各国呈现在我们的眼前。

但是,这一切并不等于世界经济将陷入绝望的状况。劳动年龄人口的减少将会带来人手不足的问题,这也正是日本虽然经济增长缓慢,但失业率始终保持在发达国家中较低水准的原因。而且,在这20年间里,虽然日本的劳动年龄人口减少了12%,但实际GDP(国内生产总值)却还是有着2~3%的增长。也就是说,每1个劳动年龄人口就增长了15~20%。有相当多的企业以一部分富裕人士为市场,以相对而言较高的价位提供符合特定需求的商品,从而成功地避开了通缩的竞争,并切实获得了收益。典型的例子就是星巴克。在这个通缩的时代,便利店的咖啡一杯只要100日元就能喝到了,但还是有无数的人愿意购买昂贵的星巴克咖啡。相反,也有像啤酒这样的行业,虽然因人口减少而已经造成了销售数量的减少,但还通过出售发泡酒(类似啤酒的廉价酒)和“第三类啤酒”,更进一步减少整体销售额。

在人口增长的地区提高销售额,这很简单。经济学者称:“美国的革新十分了不起”。他们是否把因人口增加带来的市场自动扩大,和技术革新的成果混为一谈了呢?真正掀起革新的,恰恰是那些在劳动年龄人口减少的日本市场,也能争取销售额的稳步增长,切实获得盈利的企业。可以毫不过分地说,世界经济终将逐步失去迅猛增长的势头,企业在这种大环境内能否继续生存,只要看它在日本市场的成果就知道答案了。

反过来说,即使年增长比例达3%,但如果这一地区每年人口增长为5%,那么其人均GDP实际上是负增长。整个国家范围的市场规模正在扩大,作为投资对象或许有一定魅力,但是国民会越来越贫穷,社会不稳定也将进一步蔓延。和增长虽然缓慢、但比较稳定的地区——比如日本相比,这两者究竟哪一种更为可取呢?

对于日本企业,我希望他们能放眼全国,积极在老龄化、人口稀少的地区开展业务并获得收益。这是因为当下人口稀少地区的情况,将是未来首都圈的情况。比如岛根县,劳动年龄人口开始减少的时期比日本全国提前了10年,但还是有一些企业,虽然整体的增长已经停步,但还是能切实获得收益。而且其失业率也在全国居于较低的位置。我现在穿的T恤衫,就是总店设在石见银山的群言堂(岛根县大田市)的产品,其业务经营模式就是以小批量、多品种、高价格提供能满足顾客感性的产品,力图发掘人们放置不用的存款,而且它也已经切实在全国赢得了一批忠实顾客。

说到底,人口减少并非一件值得悲观的事,反过来更可以说是面向未来的希望。地球无法承受永无止境的人口增长。包括日本在内的东亚以及欧洲,并非出于战争或流行性疾病,而是因自然原因造成人口开始出现减少的趋势,这有助于避免食物、水和能源的不足,扩大了人类作为物种而延续的可能性。而且,这一减少的速度相当缓慢,从现在的出生人口数量而言,日本的人口终将会减少至7000万人左右,即便如此,与欧洲相比,日本还是有着最大规模的人口,不会变成一个小国。

劳动年龄人口年比例1%的减少,可以通过GDP年比例1%的增加来抵消。怎样让经济上较为宽裕的一部分老年人把储蓄用于消费,能实现这一点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革新。如果我们把革新(Inovation)翻译成“技术革新”,而且赋予其“生产技术的革新”这种带有局限性的释义,并且认为只要对高端技术精益求精就会找到出路,那就是谬之千里的错误想法。今后的革新将是感性和文化力量的较量。

人口减少的趋势终将停止,从日本人口稀少地区的最新动向可以预测到这一点。在很多山村和孤岛上,老年人的绝对数量已经开始出现减少,有一部分地方政府开始把面向老年人医疗福利的负担减轻部分,运用到接收年轻人、和对培养下一代的支援事业中,这些地方的儿童已经开始出现增加趋势。在大城市及周边,要到几十年后才会出现同样的现象,但是放眼未来,“团块世代”走了,“第二代团块世代”也走了,老年人减少、儿童增加,这一“人口再生”的倾向在全国范围都将变得越来越明显。

综上所述,我们应当好好地正视比世界先行一步的日本,预测全球经济的未来,而现在正是最重要的时机。

[译自《周刊经济学家》2016年10月4日号27-31页,周刊经济学家和作者同意翻译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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