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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 ,第三十五期  2018年5月20日

数字货币的将来
采访经济学者岩井克人先生

互联网上的虚拟货币“比特币”的价格变动十分剧烈。越来越来商家开始接受比特币付款。比特币是货币吗?迄今为止,货币都是由政府集中管理的。但是随着技术的发展,这种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为了解数字货币、中央银行、国家的关系,笔者采访了货币论领域的经济学者岩井克人先生。

——比特币的价格变化十分剧烈。一年以前是10万日元左右,到了年末,升到200万日元,然后又开始下跌。比特币会成为一种新的“货币”吗?

岩井克人(国际基督教大学特招教授,东京大学名誉教授)

“比特币出现于2009年。我当时也觉得比特币可能会成为一种新的货币。但是这一年里,我的想法有了改变。我现在认为,比特币成为货币的可能性非常小。比特币最初用于毒品的地下交易等。有人认为,照这样发展下去,比特币可以用于一般的交易。反过来说,由于人们认为比特币‘可能会成为货币’,对此充满期待并感到兴奋,因此开始以投资为目的购买比特币。这反而使得比特币成为货币的可能性变小。2013年塞浦路斯危机之时,有人为了逃避风险而购买比特币。但是,在价格变动如此剧烈的情况下,比特币已经难以成为逃避风险的选项。”

——是因为比特币有不足之处,因此不能成为货币?

“不是不足,而是其价值过剩。任何成为货币的物品,并不是因为其自身有价值,而是因为人们认为‘别人会接受该物品’为货币。这是一种基于预期的自我循环论。如果这种物品的价值超过其作为货币的价值,则人们宁愿却使用它,而不会交易它。这样情况下,这种物品就不会作为货币而流通了。”

“由于比特币的数量有限,因此其价值有上升预期,成为一种‘价值增加的资产’。实际上,在过去一年里,比特币成为一种热门的投资对象。人们都希望将其握在手中,等待升值,而不会用于商品交换。原因很简单,用于商品交换时无利可图。”

——越来越多的商家开始接受比特币。日本政府也修改了资金结算法,将比特币视为一种货币。对于这种趋势,您有什么看法?

“一方面,由于价格上升,商家开始接受比特币。另一方面,由于人们有升值预期,因此一般不会将其用作货币使用。两者之间存在一个矛盾。当然,价格下跌时,人们会急着使用比特币进行消费,而与此同时商家的想法却是,接受越多则损失越多,因此可能会不接受比特币消费。但是,投机者可能会看到这种趋势的时间差,认为最终会有人接盘,因此仍然在投资比特币。从现实来看,既然比特币被用作一种支付方式,那么必须要制定相应的法律,但这并不能保证比特币能够成为一种货币。”

——看来成为货币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货币产生的过程非常复杂,存在各种可能性。在大多数人接受并使用一种货币之前,需要相当长的时间。例如在八世纪的日本,虽然朝廷积极推广和同开珎铜钱,但这种铜钱最终没有成为一个被广泛接受的货币。反而在十二世纪,中国的唐钱和宋钱开始在日本流通,成为日本海沿岸地区中国和朝鲜贸易中使用的通用货币。再看看现在的关键货币。十九世纪,美国的国力还远逊英国,因此当时的关键货币是英镑。经过半个世纪以后,世界各国的人看到用美元结算比较放心,因此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美元成为关键货币。”

——中国在去年夏天关闭了比特币交易所。

“对于历史上的皇帝而言,只需要发行货币就可能确保收入来源。在当代世界,政府和中央银行通过将国民圈入一个货币圈,可以统一国内市场,提高其统治力。在日本,明治政府废除藩札,开始流通统一的日元,这对于国内市场的形成起到了重要作用。中国政府关闭比特币交易所的目的只是为了通过人民币来保护本国的统治力。”

——据说比特币是一种通过网络对于交易记录进行共同管理的机制,因此不需要中央银行进行货币管理。是否如此?

“区块链作为一种全新的技术,可以解决数字货币的伪造和重复支付的问题。从功能上看,当前的数字货币具备了货币的全部功能。除此之外,与纸币和硬币相比,数字货币还具有汇款成本低、存款管理费低的优点。尽管如此,我还是认为,为了维持货币的稳定性,还需要有中央银行或其它公共机构加以管理。比特币的目的是废除中央银行。但从长期来看,即使比特币成为货币,也会消失。”

——“即使成为货币,也会消失”,具体来说,这是什么意思?

货币的价值是基于自我循环论,即大多数人认为‘别人会接受该物品’为货币。如果这种预期不成立,则人们不会接受这种货币,这种货币也就会消失了。这种情况将会导致发生恶性通胀。这种不稳定性是货币的原罪。在货币经济下,这种事情是绝对不可避免的。正因为如此,才需要中央银行等公共机构来实施控制,防止这种情况的发生。比特币的基本思想是自由主义,因此为了保护个人隐私,采用了网络上的分散管理技术(区块链)。以“去中央化”为目的的比特币,由于缺少统一控制,因此就算是成为货币,也必将消亡。实际上,比特币在成为货币之前就消亡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我个人非常尊敬比特币的发明者中本聪先生。但是非常遗憾,中本聪先生并没有理解到货币的真正本质。”

——各国的中央银行正在积极研究基于比特币技术的数字货币。在这种情况下,是否会产生一种全球通用的世界货币?

当前,美元是世界经济的通用货币。我对于一个国家的货币成为关键货币一事,基本上是不放心的。如果倡导“美国优先”的特朗普政权继续实施向国内倾斜的金融政策,则美元会面临信用危机,甚至会失去关键货币的地位。在这种紧急情况下,会产生新的关键货币。这种货币很可能是由世界银行进行“中央”管理的数字货币。这主要是因为,届时印刷纸币可能已经来不及了。正确的做法是,利用比特币技术,同时修正其自由主义思想,实施更有效的中央管理。当前关于数字货币的研究正是为了这个目的。”

——如果由中央机构来掌握数字货币,恐怕交易会被监控吧?

“确实有这种可能性。比特币技术是一把双刃剑。当前的比特币技术从设计上可以保护个人的匿名性。但只要稍做修改,就可以使之成为乔治・奥威尔《一九八四》中所描绘的、超级管理社会的工具。但是,市场经济和民主社会正常运行的前提是保护个人自由。因此最好的做法是由多个机构共同管理。这些机构分权制衡,同时可以对于总供应量进行调节,这样就可以确保匿名性和稳定性。如果不能实现这一点,那还不如就保持当前的货币体系。不能因为基于自由主义的比特币存在缺点,就应该采用由中央机构发行的数字货币。这样做是矫枉过正,是不可取的。”

——如果由于比特币技术而导致货币成为一种束缚的工具,那真是相当滑稽了。

“马克思称货币是‘激进的平均主义者’。确实如此,货币是一种给人类带来自由的工具。人只要持有货币,就可以摆脱共同体的束缚,可以不受身份、性别、种族的限制而自由交易。当然,这其中还是有不平等,但这种不平等只是数量上的,而不是本质上的差别。但是,货币经济的本质是不稳定的,因此绝对需要公共机构来维持稳定。在自由和稳定,个人与集体之间,需要找到一个平衡。基于个人完全匿名和自由主义的比特币经济,很可能反映了人类对于货币经济根本问题的反思。

(采访者:吉川启一郎)

[译自《朝日新闻中文网》2018年1月18日版。本文经朝日新闻中文网同意翻译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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