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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期 ,其他  2011年10月5日

绿色改变城市、改变生活

—-今年夏天,全社会都在追求节电、节约能源,在这样的形势下,绿色植物的屏障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灵活利用绿色植物消暑,成为一种新时尚。今天请了两位客人,来谈一谈有关今后城市与绿色植物的关系。首先,两位是怎么看待例如街边的树木之类我们身边的绿色植物的现状呢。

20111005.jpg藤井遗憾的是,在日本近20年,受到严重修剪的街边树木在不断增加。即使在公园,也有很多树木遭到不必要的修剪。例如法国梧桐(悬铃木)等,如果在公园内,因为没有落叶和遮光问题,所以树木就能大大地伸展枝叶。新宿御苑的法国梧桐据说是日本最古老的,树龄在100年以上,因为没有进行多余的修剪,所以有着非常好的树形。

甲斐可能是由于日本街道两旁的树木非常稀疏的原因,有许多街道没有树荫。烈日下,在直射阳光暴晒下行走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在欧洲,经常能够看到郁郁葱葱的林荫道。

藤井伦敦和罗马的人行道实际上很窄,但法国梧桐也能大大地展开枝叶。日本沿街的树木需要将下面的树枝剪掉,让上部的树枝展开生长,这样的话很快就能长成同欧洲的树木一样了。

甲斐街道树木为何发生了变化呢?

藤井一个很重要的理由,就是地方政府和国道事务所等街道管理部局预算的削减。在这一领域的削减,并没有出现什么积极的反对意见,也许很容易着手吧。另外也存在这样的情况,为了回应周边居民的意见,结果进行了同树木成长以及街道树木作用相悖的修剪。

甲斐绿化行政的工作人员担任着推广绿化的职责,平日工作非常努力,但另一方面,处理居民意见也是他们心头的一大重担,听说他们经常会感到进退两难。也就是在近几年投诉意见增多了。

藤井也许比起投诉增多,更多的理由是行政方面的对策变化了吧。从学生进行的沿途居民意识调查中了解到,要求取消道路树木,或者应该减少街边树木的人大约占整体的1成左右。7成对现状进行了肯定。这么说来,将仅占1成人的意见付诸于行政,这难道不是与沉默的大多数人意愿相反的判断吗? 在道路管理人中,虽然有道路方面的专家,但基本上没有人拥有树木方面的知识。街边树木有着怎样的功能,如果不清楚应该在什么时候、进行什么程度修剪的话,那么就会出现将减少群众意见作为标准来管理街边树木的结果。

街边树木为什么存在呢?藤井街边树木有着非常多的功能。首先,在这样炎热的时候为大家提供树荫。这不是因为树冠下面温度低的原因,而是因为它遮挡了直射阳光,也就是形成了”太阳伞”的效果。在九州及冲绳,从古时候就很重视树木的这一作用,由于最近全球变暖、热岛现象不断深化,在本州的市中心地区树荫也有着非常大的意义。

其次,街边树木有着分隔人行道和行车道的作用。实际统计显示,没有街边树木的情况下,行人几乎所有都沿着离行车道很远的路边一侧行走。在种有街边树木的情况下,大约有三成左右的行人会沿着靠行车道一边及中部行走。

甲斐如果有了街边树木,人行道就能够被有效利用了。

藤井的确如此。对于行人而言,行车道是会危及到人身安全的存在,街边树木起到了心理上的隔板作用。

对于开车的人而言,街边树木的遮挡效果很重要,因为有了树木的遮挡,驾驶员就能够心情舒畅地注视前方。在测定驾驶员的眼球运动时,我们发现,在没有街边树木的情况下,驾驶员的注意力被路两旁的建筑物及广告牌等人工物品所吸引,所以眼球频繁地运动,存在于一个紧张的状态之下。

第三,在自然因素较少的城市里,街旁树木是生物重要的栖身之所。现在,城市里基本上没有像街边树木的根部土地那样直接暴露在表面的土地了。而在这里原本是微生物及昆虫等丰富的生物区系。

在下过雨的时候,在铺有路面的街道上,水基本在表面流动,而在有土壤的情况下雨水会浸透至土壤内部。直到不久前,日本降雨量的上限为每小时大约30毫米,但目前达到了50~100毫米。表面排水增多有可能引发都市洪涝,所以有着广阔的土壤面积的公园及街旁树木的种植带所拥有的保水功能是非常重要的。

同时,储存在土壤中的水分,在气温上升时蒸发,带来了同洒水一样的清洁效果。

甲斐在一片小小的树下土地,有着这么多的功效啊。

藤井是的,面积虽小,但是,似乎很多人认为,路边较大树木的根只长在这一个小的区域内。实际上,树在人行道下面全面地伸展着扇形的根。因为行车道一边是由混凝土和沥青铺成的非常硬的一层,所以树根是扎不进去的。

生活和树木的循环甲斐街边树木有着如此之多的功效,许多人都没有认识到啊。在日本通过历史记载及传说,从古代就有这样的说法,树木是神仙居住的地方。我听过这样的故事,例如大银杏树保护神社免遭大火,或者散发水蒸气防止火势蔓延等。

藤井过去日本人有着尊敬树木,很好地同树木相处的智慧。因此才会有这么多的大树保留下来。例如在《生活在东京 1928-1936》(岩波书店)中,二战前旅居日本的英国外交官夫人在书中写道,在日本几乎没有砍伐树木的事情。她还提到,看着园林工人对植物的修剪,仿佛像对孩子的教育那样,根据树木各自的特性仔细地进行修剪。20111005(2).jpg甲斐 在庭院和家的建造方法上,二战后很长一段时间,在南侧种植落叶树来遮挡夏天的阳光,而保证落叶后冬天的日照,这样的想法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也有许多家庭为了防风在北侧种植宅地林,种植了类似光叶榉树的大型树木。

像这样前人的智慧造福于我们的例子在研讨会上常有介绍。在冲绳有一个名叫备濑的村子。由福木树篱构成的防风林,包围着每户人家。这一绿色植物链连在一起,使整个街区有一种整体感。冲绳素有台风银座之称,平时风就很强,进入福木的林荫道之中,有种风戛然而止的感觉。

这些福木不仅仅有着弱化风的作用,从结果来看树篱也担任着温度调节的功能,即使是夏天村子里依然非常凉爽。福木也可以作为燃料使用,并且具有保护农田不受盐害等多种功能。

藤井我也曾去茨城及千叶的农村调查,随处可见这样的做法。宅地林也和福木一样,过去全部都是木材生产的地方。例如青栲是制作农具的材料,光叶榉树制成建筑材料。

也就是说,我们期待树木具有防灾及温度调节作用的同时,连砍下来的树干及树枝都能用于生活。另外,茅草苫的房顶变成了瓦顶之后,就不需要防风林了。材料也逐渐被外国的产品所替代,那么修剪树木就成了为了修剪而修剪,所以打理庭园的树木变成了一件麻烦的事情。也就是说,树木循环使用的链被打散了。

甲斐在冲绳,1964年混凝土住宅开工数超过了木结构住宅,在那之后,基本上看不到像备濑那样的街旁树木了。混凝土住宅和木质住宅不同,能够独立防止台风的侵袭,所以可以不依赖宅地林了。随着建材的耐热性能和密封性能的提高,空调问世,即使整日呆在房间里也非常舒适。

也就是说,如果不在家的四周种上树木,或者不积极地营造好的周边环境的话,就不能很好地生活下去的时代已成为过去,我们来到了住宅本身具有很高的完整性,只要调整家内部就能够生活的时代了。我认为,这一情况很大程度地改变了人们对于树木的意识。同时,我们是不是也在渐渐失去一种东西,那就是将同自然之间联系的街边树木,作为地域的个性及文化传承下去、约定俗成的东西。

藤井是的。地区的人们如果有着”共”的意识,也就是所谓社区意识,那么街边树木也能够得到维持。过去的生活,说起来公共的”共”具有很大的作用,”个”是位于其中的。恐怕这个被切断了,相关部门正在用”公”的理论来管理街边树木。

甲斐原来如此。良知,也就是在其中的”共”消失了,就只剩下”个”和”公”了。

藤井是的。能够很好地用”共”来实现”公”的区域,维持着良好的街边树木吧。

甲斐现在,如果不意识到”共”的话,便无法形成”共”。我认为,如果不将其看作为相联系的活动的话,那样也无法形成”共”。

藤井在田园调布等地栽种着向行车道一边伸出枝叶的参天银杏街道树木,我认为这是在街道居民们的理解下,绿化行政推进工作的一个很好的例子。将区及市作为基本的行政单位,接二连三地让其具有斟酌决定权力的这种做法,是促进”共”的参与的一步。我认为,国道除了干线以外,没有必要由国家管理,应该推进地方分权。比如说,就刚才提到的同树木有关系的循环而言,在不久之前,修剪的木材全部被送往垃圾处理场,实施有偿处理。

20111005(3).jpg甲斐很可惜啊。

藤井现在,包括东京都各区在内,很多地方行政单位将这些修剪的木材制成木屑,将其作为堆肥还原到大自然。但是,因为这种生产每年都需要进行,在社区内无法完全消费,造成大量剩余。也就是说,作为循环系统还未能够完全地展开。其原因之一在于纵向的行政关系。都由都,区由区,国由国,并未形成横向的互相融通的程序。例如都立公园面积很大,因此在那里设置一个储存场地,或者将木屑均铺在地上,都能够用掉很多的木屑。

甲斐用较小的单位,将道路共有化就可以了。身边的地点变成了人和人相互接触的窗口,这样一来地区的人们也许会参与树木的维护了。

寻求”舒适的感觉”甲斐以关东地区为中心着手推广的集体住宅,可以说也是开始搭建”共”的一个战略性的尝试。为了进一步加强个人的舒适感觉,同周围人合作的人就能受益,这一思想是尝试的起点。

例如世田谷的”榉树小屋”中居住着15户人家,假如大家不能闹矛盾必须很好地相处,那么就会让人感到很沉闷。因此社区建设说到底只是一种手段,也就是说通过”为了自己而互相协助”,发动大家为获得依靠个人单位无法实现的价值――我称之为”社区利益”而努力。这样一来,就能够共同拥有在都市中心部已经很难得的同大自然的联系。

这一”榉树小屋”,是以土地所有者们想在重建了房屋后,仍然保留住宅地林上的大树而建造的。各户人家环绕着一棵光叶榉树而建,分享着这棵榉树。

将这棵榉树从原来的位置挪动了30米,居然花费了180万日元。但是,因为有15户人家平摊费用,所以每户花费十几万日元。掏出这个数额的费用并非难事。并且,通过移动榉树,大家在日常就能受到榉树的恩泽。因为每个住户的大门都朝着榉树一侧,所以每天回家一定会经过榉树旁。起居室也位于榉树所在的北面,所以夏季也不会非常炎热。树下是共有的空间,追求被树木包围空间的舒适感觉,人们自然而然地聚集在一起。孩子们在大人们能看见的地方玩耍,既不孤单,又很安全。

藤井像榉树这样的植物作为”受益”的目标,这很有意思。从那时起人们明白了,平时所谓乘凉场所是指有着一定平面面积的绿地及水的结合体,实际上即使是一棵树也能够完全发挥这样的作用。

甲斐如此之大的一棵榉树,如果立在穿过室内风道的轴线上的话,确实能感受到凉爽的滋味。树龄250年,这是一个超越了人类存在的巨大个体,这一点上也能很容易得到人们的向心力。我认为,以树为媒介建立的日常生活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将会同社区的形成相联系。

藤井与此形成对比的是,只推广”个”的逻辑结果,就是现在东京的街道。接二连三地建起高楼,结果堵住了风道。例如,听说在汐留的再开发中由于挡住了海风,中央区的温度上升了2度左右。

如果从现状出发对城市和绿化进行重新建设的话,东京肯定需要相当大规模的计划。但是,如果有可能恢复”共”的水平,才有可能建立社区,首先从这一点开始,我感觉这是非常重要的。

甲斐个人追求舒适的感觉,然后是”受益感”,从而形成社区。同时,如果不忽略这样一个感觉,日常重复如此的生活方式,那么城市的形式必然会变得适于生物居住。这样一来社区就会引伸出城市的可能性,获得的舒适感觉又还原为人们的身体感受—-如果能持续这样的循环将会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我计划了这个集体住宅的另外一个构思,就是设计了”热的流动”,用这个来创造舒适感。人类的身体感受始终是一个相对的东西,是根据自己的身体和环境的关系来决定的。衣服的脱去和穿上,也是这一关系的调整。通过建筑物、隔热性能以及窗户的位置、风的流动等,能够调整热的流动。

而且,建筑物周围的外部环境—-例如旁边是否有沥青的停车场,是否有树林包围—-这些决定了同建筑物之间的热交换量。这样的热量流动,同相邻地点的环境,甚至同街边树木以及公园、更远的东京湾及秩父山相关联,最终,扩大至地球环境和自己之间的关系。通过同这些整体之间的关系产生身体的感觉。正同您说的那样,建设高层建筑就会完全挡住海风,从周围的冷热源吹来的风被截断,城市气候本身便逐渐发生了变化。

“高性能住宅”舒适吗?藤井目前在大量宣传环保住宅。这是导入了绿色植物的住宅吗?

甲斐产业界以及国家推荐的减排二氧化碳住宅,基本都采用了遮热性及隔热性能较高的建筑材料,以及高性能的空调、太阳光电板等,这是一个努力建设优秀住宅的构思。但是,通过这些途径创造的舒适仅限于家中,依然存在于同外部环境相隔绝的状态。这是无法产生”共”的构造。

当询问集结了如此高性能的”功能型”住宅,和具有热量流动设计的环境共生型住宅,哪个更具魅力的时候,住宅建造商的营业人员和购买住宅的用户之间,反应有非常明显的区别。

对于几乎所有的住宅建造商而言,功能型住宅很好卖。所谓多功能也就是卖点很多的意思,因为能够与其他住宅拉开差距。然而,用户所看到的,并不仅仅是建筑内部的设备。在迈进大门之前的”周围因素”也是非常重要的。一旦有了”我想在这条街上生活”的想法,那么就很容易做出决定。选择生活的场所,和选择家这一事物的时候,有关价格的意识也会改变。

20111005(4).jpg藤井可以说,被街道以及周围的气氛吸引,这是平时很容易被抛在脑后的”情”和”感觉”作用的结果。现代人的身体感觉整体上很淡漠,他们面对”外部的自然”时,不知不觉地忘记了”内部的自然”。在”知、情、意”中,”知”的成分占有绝对大的比重吧。

甲斐人们对于舒适度的认识,停留在像空调设定温度那样,仅仅用一个指标来理解舒适度。在树下,假设即使有30度,因为阳光全部被遮挡起来了,风的吹动以及蒸腾活动,能够使人体感觉到微妙的温度差,幸福的感觉一下子蔓延开来。这并不是将一个一个的功能编排在一起而产生的东西,而是更加复杂地统一在一起的感觉。

—-由知和功能构成的社会,过去将高能耗、高技术含量作为前提。大地震和核电站事故以后,我们是不是已经来到了一个重新审视这一状态的时期呢。

藤井在地震中自然的改变,特别是地形的改变,我认为这是大自然的报复。填补洼地,垫高表土的地方,便受到海啸巨大的侵害。从自然的道理上来讲,在不能够居住的地方,设置居住区,忘记了过去地形应有的样子。

实际上,我们自己站在洼地上,不是也会产生”这很危险啊”的肌肤感觉么。道路蔓延建筑林立,如果城市扩张超出了人类能力的话,那么感性将不起作用。如果过度相信”知”及理的意识世界,而不正视条件反射性的、本能的无意识世界的话,那么就会犯下滔天大错,这次的教训难道不是这样吗? 刚才眼球移动的说法也是如此,从无意识的世界中,实际上我们能够理解到很多的东西。每个国家不同的栽培及庭院的设计,这也意味着这个无意识的世界的集积作为个性的显现。

“内部自然”的声音甲斐不应该站在反复追求功能改良的高度成长时代的延长线上考虑如何省电,而应该意识到存在着选项,它们在极大程度上改变了生活应有的样子。地球变暖敲响了警钟,”不相宜的真实”在几年前受到大家的关注,但令人失望的是,我们能做的事情,是被”选择环保车吧””换上新型灯泡吧”以及更换零件及装置功能的构思而束缚。

今后,不应该为了实现这样的便利而仅仅追求效率,大家追求的是带来幸福和充裕的设计。带来幸福的设计是和人际关系,以及生活本身直接相关的。这一地区的环境及文化,是否有跨越时间界限而受到珍视的东西,并且是否有人同你一起来珍惜这些东西—-如果不能够设计这些的话,那么就很难看到将今后的高龄化社会能够成为充裕社会的理想。

这并不是说要回归到不方便的世界,而是说应该再一次地活用功能的同时,着眼于同环境的关系性。现今的日本人缺乏如何将环境和技术联系在一起的空间构想力。我感到,外部环境,以及绿化环境、设备,以及建造住宅的人们,都是独立零散的,都只是站在各自的立场上追求功能。

藤井茶室的庭园就是这样,其设计包括人所处的环境在内。茶室、庭园,甚至到小茶勺及茶碗等,宗匠们设计得非常周到。这一想法是”一生只遇一次”。这等同与人的关系。作为与人结识的场所,使他们在设计上不惜余力、精益求精。其实在日本,存在这样的设计力量。农村在悠久的历史上,也建立起了”稳固的”村子的形态、家的形态。

外部的自然和内部的自然之间的互换,已被”知”所切断。只要能够再次感受到这一点就好。

(译自《世界》第821号 209-216页 (c)2011藤井英二郎,甲斐徹郎,岩波书店,[2011年9月],岩波书店和作者许可,翻译《日本综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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