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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期 ,政治  2011年6月2日

首次披露 合纵连横及总理的资格—-信任部下,让他们尽职尽力是领导者的职责

Photo : Fukuda Yasuo—-四月中旬,我在东日本大震灾灾区参加了”为灾区准备饭菜”的赈灾志愿者活动,当亲眼目睹石卷市与女川町的惨状后,我才切身感受到这次发生的灾难完全超出了人们的意料。

福田:那个地方的海啸侵袭范围很广,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严重。今后我们必须认识到:可能还会有意想不到的事件发生。

—-看到这次的地震,让我想起了2008年6月14日发生在岩手、宫城内陆的地震,当时,您就任总理大臣。那次的地震和今天的规模不大一样,但也属于强烈地震(震级7.2)。当时作为总理大臣的您是怎样考虑的呢?

福田:尽全力将伤亡人数降到最低,这就是我们的目标。很早之前我就担心:日本与其他诸国相比,地震、台风等自然灾害频发,遇难者也会相对较多。于是,在就任总理一职之后,我便下指示要求主管大臣负责制定”自然灾害零遇难者作战”计划,经过商讨,最终建立了”紧急灾害应急派遣队”。在不久之后发生的岩手、宫城内陆的地震中正好派上了用场,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为了优先救助那些受灾者,您在地震发生后的第一时间就送去了对灾区的慰问。

福田:我想吧,总理不需要第一时间就赶去事发现场。要去当地视察的话,需要很多的准备工作。首相办公室、视察地、相关省厅都要调派很多工作人员,那样的话,反而影响了救援工作的进行。

有道是”现场有神灵庇护”,所以,总理视察灾区这件事情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如果是重建工作的会议能在当地召开,那样就再好不过了。而问题是菅直人总理的视察被认为是一种作秀。在我去灾区的两天前,菅直人首相就已经在石卷市了,但当地的相关人士却毫不掩饰地抱怨说∶那只是给大家添麻烦。大家的手脚都被占了,不能做应该做的事。而且也不可能立即满足当地人的要求。

福田:那个嘛……如此大规模的灾害,大家肯定都是在拼命地进行救援工作。事后加以评论当然简单,但我想菅直人总理也是在考虑最好的解决方针吧。

政治主导的空架子

—-话说回来,当时的自公政权、福田政权,也都多多少少出现过问题吧!福田:但是,在处理这次福岛核电站的问题上,比起立即飞去视察地,总理更有必要派遣那些了解核能、熟悉工作现场、经验丰富的人到事发现场,帮助他们制定万全之策。作为政治家应该明确表示会负起责任。这样的话,像这次的事件,工作现场的人员也会比较安心,当然也会采取最好的对策。

2010年发生了口蹄疫。采取的对策是被怀疑感染的家畜只能被处理掉。当时,政治家应该确实负起责任,尽快决定对畜牧业农户的赔偿措施,比如,用国家财政来补贴。毕竟那对农户来说是生存的依托。我至今都还记得:因为补贴政策迟迟没有下达,导致家畜处理工作不能按计划进展。

—-还有一件事情:这次的复兴重建工作会议、对策总部、委员会等组织数量繁多。有位政府官员说道:到会议桌上后,竟有人问”今天开的是什么会呀?”(笑)我想,这无疑是首相办公室的指挥命令系统有问题。

福田:总理是政治的最高层,同时也是行政的最高指挥官。因此,他有责任指挥和管理下属所有组织能有计划、有效率地运作。为此,不仅仅是危难时刻,平日里就有必要让政府官员之间培养一种互相合作的关系。而最近上下级的纵向行政关系加强,很多时候甚至破坏了横向的互相合作关系。

—-政治主导已经是空架子了

福田:关于这个问题,我也有很多意见。但我还是尽量克制自己发表一些批判现今体制的言论。(笑)但就我个人的经验来讲,不管是多么小的行政案件,都会牵扯很多的省厅组织。举个例子,在担任官房长官的时候,我设立了一个新的职位:边境危机管理长官。其契机就是2001年发生的金正男事件。当时,国外的某机构向法务省发来消息称:金正男已进入日本境内。法务省负责入境管理工作,但是,这则消息通过其他途径也传到了警察厅。警方考虑:既然已让其入境了,就要将其缉拿,于是便在机场待命。但由于互相之间没有商量,于是入境管理处将金正男抓获。即便是一个机场,其入境管理归法务省管;检疫归厚生劳动省管;关税归财务省,而且跟警察、国土交通省都有关联。为了解决纷争,机场长官暂且从国土交通省赶了过来,不过他也不能指挥整个工作,因为所有都是和本省相关的一些上下级行政关系。这样的话,事情就变得很棘手,于是我决定在每个机场、海港安放一个”边境危机管理长官”,其直属于内阁官方的危机管理监督处,持有实权。

—-横穿于公务员机构中,巧妙地支配、管理官员—-这才是真正的政治主导。但是,现状并非如此。

福田:还有一个例子。即2004年3月中国人登上钓鱼岛的事件。当时,我向事务官方副长官下指示,要求其召集相关省厅,商量一个最合理的对策。于是,他召集相关省的局长级长官进行商讨,考虑到当时的国际关系最后给出了最正确的答案:以违反出入国管理法对其进行处分(虽然确实在登录钓鱼岛时,有造成轻度的物体损坏)。

归根结底:信赖部下,让其为自己效全力,这样才能产生最好的结果。官员中集结了一批很优秀的人,充分发挥他们的能力才是政治家的职责。

—-官员之间商议问题时,必须得到政务三首脑的许可。据说擅自商议是被禁止的。

福田:被废除的事务副部长会议就是一个代表性的例子。

—-现今,因为福岛核电站的问题,官房长官枝野幸男每天都被媒体围追,要求做出回应,而官房长官、东京电力公司以及被讥讽为”不安院(对保安院的讽刺语)”的核安全治安院审议员们分别都召开了记者招待会,这种做法妥当吗?即使考虑到对国外的影响,这样”各自为战”的记者招待会也会引起非议和不安。直到近期才明确了一体化的方针政策,但动作太慢了。

福田:确实,给国外造成了很大的不信任感。到底要怎么相信你们?—-一旦给外国人留下这样印象的话,就很难改变。

—-您是历代官房长官中任职期最长的一位,作为官房长官也已经扬名内外。我想请问一下:官房长官的职责是什么?

福田:最基本的就是在首相办公室辅佐总理处理事务。然后就是各省厅等监管的后卫,即管理各省厅,实行内阁的方针。因为有这样的调整机能,也被称为是内阁的一扇重要大门。当然也要处理好和各政党的关系以及和总理相关的各项事宜,其中包括:总理的一些活动、公务调整、外交调和等。光是一味地做发言人的工作,这种组织形式很不好,因为媒体有时候也很无礼、过分。每天都被要求开两次记者招待会,这样也就没有时间做其他各项调整工作了。

同样是合纵连横,但政治手法不同

—-不管怎么说,通过这次的大震灾,国家需要更强大的政治领导力量和应变能力。在”扭曲的国会”上通过一项法律是很艰难的事。于是,人们纷纷提出”合纵连横”的构想。福田内阁时期,也出现过合纵连横的骚乱,但最终没有实现,这是为什么呢?

福田:当时,小泽一郎可以统领整个民主党,在这样的前提下,才有了成立联合政府的说法和构想。而小泽当时也深信自己可以办到。特别是在参议院竞选中获得大胜,这也滋长了他的自负心理。但是,到了正式实行的时候却并不是那样子的,这就是事情的整个经过。

—-他想问题太简单了吧!那么当时的自民党没问题吗?

福田:没问题。我在党内的各个节点上已经事先做好了疏通工作,只是小泽好像并没有那样做。

—-小泽到底是以何种目的强力要求合纵连横的?要使民主党获得政权,很有必要加入到政权内—-是出自这一考虑吗?

福田:倒不是夺不夺政权的问题,我认为他是在认真地思考”扭曲国会下”国家政治停滞这一事态。对整个政治体制抱有一种危机感。应对印度洋上的恐怖分子、社会保险、政治资金调整法案的修改等等,迫在眉睫的问题一大堆。如果,联合政府这一构想能够实现的话,双方就会派遣专家进行协商以解决问题。

—-前几天,自民党总裁谷垣祯一好像来跟你商量过此事,那么,关于这次的”合纵连横”您是怎么考虑的?

福田:维持现在的政治体制是错误的—-如果抱有这样想法的话很好。不过,要是从根本上想以此来维持政权生命的话,那很难!而且,自民党认为必须在所有事务中充分发挥行政机构的作用,而民主党认为以政治为主导,不需要行政方面的参与,即两党的行政手法完全不一样。假设,成立了联合政府,作为行政首脑的菅直人首相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部下官员们和自民党相互合作,而沉默不语吗?(笑)还有像”儿童补贴”这样的预算案要怎么处理?话也没谈拢,对方在想些什么,怎么做都一无所知。谷垣总裁感到困惑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样的话,社会舆论能认可吗?另外,没有菅直人首相的民主党会走什么棋呢?

福田:我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但是,即便是自民党,在前所未有的国难面前也会相互合作克服困难的。如果拒绝”合纵连横”,作为在野党,他们要怎样与政府合作呢?这是一大难题吧!福田:自民党是理智的政党,关于这点,我想首脑部门也在认真地考虑。

—-大震灾后,政局一度成了”静止的画面”(停滞了),但逐渐地又在恢复其行动力。不管有没有”合纵连横”,我认为现在的状况都有向”政界改组”发展的趋势。而”合纵连横”可以加速这一趋势的发展。民主、自民党这两个政党体制已经走到尽头了。要重新恢复政治的应变能力,只是依靠”政界改组”这一方法。这是我一直以来的看法。

福田:我从不谈论政局方面的事。自民党和民主党经过相互商讨,确定发展方向,在这基础上进行”合纵连横”的话,我没有意见。但是,那样的话必须要先解散政府,或许还需要在各个选举进行打破政党界线的推荐调整,那时就需要这些政治家们,根据当时的状况进行判断。

“没有信赖就无法立身”

—-这次的大震灾中,区域社会间的纽带、相互合作、团结互助等日本人的优点再一次受到关注。特别是在震灾区没有发生商店等处抢夺商品事件,这一点在国外得到了很高的评价。

福田:虽说在火灾现场很少有小偷,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我再一次确认了日本人素质很高,不过我们也不能忘记以各种形式支援我们的国外的组织和个人。印度尼西亚的一位金融界人士邀请演奏爵士乐的渡边贞夫到雅加达,开了一场慈善音乐会。还有,我也是从克罗地亚前任首相那里听说的:克罗地亚最近在进行反政府的游行,游行队伍在前进到一半时,看到了日本大使馆,于是队伍停了下来,在大使馆面前默默祈祷,之后又继续游行。

但另一方面,核电站问题的信息公开问题上令人不能置信。”信赖”是处理国际关系中最重要的法则,我们要时刻铭记”没有信赖就无法立身!”据说为了筹措东北地区的复兴重建资金,国家打算削减一部分ODA(政府开发援助)!在艰难的时刻,国际社会和各个国家都向我们送来了捐款,而我们的国家却要削减开发援助资金,这是什么应对方式啊?这样只会摧毁我们好不容易建立的信赖关系。

—-通过这次的核电站问题,关于今后日本核政策、能源政策的发展前景您是怎么考虑的?

福田:即便说自然灾害是主要原因,但已经暴露了核电站存在的核辐射问题,这时候再说”意想不到”实属借口,让人无法接受。而且一旦发生事故,也会危及企业的生存。因此,要切实确保安全方面的成本预算。而要计算这些成本,不是简单地跟国际上其他国家进行比较就能解决的。法国将核电站设在巴黎附近的农田正中央,这一点可以理解,因为这个国家本身就很少爆发地震。日本是世界上罕见的地震多发国,而据最近的调查得知:近十年来世界上发生的震级在6级以上的地震一共有1,000起左右,而日本就占到了20%。因此,更应该考虑成本和对策的问题。虽说世界上没有绝对(不发生)的事,但我们也要尽量朝这个方向努力,将灾害降到最低点。

—-那么,今后是要继续维持核电站的发展、还是致力于研究开发新的能源?我个人认为有很多选择。

福田:我认为在新能源的研究开发上投入资金最多的就是日本。这是因为日本的矿产、能源、粮食(当然这是人为原因造成的)等资源十分贫乏。但同时这也是日本的一大特色,反过来说,是人力资源很好地克服了这些缺陷。在今后的发展中也很需要这种努力拼搏的精神。

当今,中国、印度以及东南亚各国经济都取得了飞速的发展,与此同时,也要消耗更多的资源。当然今后我们也会迎来这样的时代:物价飞速上涨、无论花多少钱都没办法调集到足够数量的资源。要是能够预想到十年后会发生上述情况,那么十年前开始价格就会有所上涨。而且,人口因素也很大,今年的世界人口已达到70亿,预计到2050年还会增加近20亿人,那时候我们可以负担如此巨大的能源消耗吗?这对人类智慧来说是一大挑战。

就算不以这次的核电站问题为契机,走在节能、节省资源的技术开发先端,并将其推广到世界,这些都是日本最擅长的领域。对世界来说,只要还有日本的用武之地,它就会一直发展下去。

—-既然无核发展有些不太现实,那就是说要两个方面一起发展了(核能与新能源的开发)!顺便再问一下,对于经历了大地震的日本复兴重建,您认为什么是必须要做的?

福田:当我目睹被海啸和火灾侵袭的气仙沼市的时候,我觉得它的情景很像66年前战争中被烧得一片狼籍的原野。所到之处只留下了混凝土建筑物的残骸,其他的都被燃烧弹全部烧毁。

我们从那样的废墟中重新站了起来,建立了现在这样一个成熟的社会。而且该有的东西也都拥有。”想要彩电、冰箱”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在我就任总理一职之前,我曾将”200年住宅计划”进行了制度化的规范。的确,200百年确实长了点,最近被称做”长期优良住宅”。迄今为止,日本新建的住宅每27年重建一次,这只是在浪费资源。当然,减少新建住宅的话,建筑公司也会感到头疼,不过现在每年都有百万户的需求量,所以至少这个时候建筑公司还不必担忧。如果这些建筑公司能慢慢向”改建公司”发展的话,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如果不改变经济飞速发展模式的话,就无法迈向下一个时代。

福田:大规模生产,特别是以生产量作为一切衡量标准的时代不是已经不复存在了嘛!这和刚才所讲的节能和节省资源问题都是相通的。

福田期待论?是痴人说梦吧

采访已接近尾声了!在上个月的杂志中,我们就”近五年的总理大臣中你评价最高的是谁?评价最不好的又是谁?”等问题在现任官员之间做了问卷调查。其中回答安倍晋三、麻生太郎是值得评价的有20票,评价不好的也分别有6票和2票。而对您的评价,正面的有15票,负面的0票。也就是说大家认为您所执政的时候是最稳定的政权。

福田:现在才说已经太晚了。(笑) —-但是,如果考虑迁都或是提前做好首都直下型(内陆地区震源距地面较浅,即使规模小也有可能造成很大的危害)地震的防备工作,民众才能安心,这才是最重要的。我经常听到这样的呼声:实行合纵连横的话,希望福田总理能来执政。

福田:媒体肯定又会大肆宣扬这样的言论。我明确声明绝对不会有那样的事发生。

—-事实上,社会上也有期待您重新执政的议论。那您怎样看待这些言论?

福田:我只能说是太没眼力啦。

(译自《文艺春秋》2011年6月号)[2011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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