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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期 ,社会  2015年1月26日

活跃于海外扫雷第一线的
自卫队的退役军人们
──坚守“只有我们才能实施的工作”的信条,
用过硬的技术在世界上做贡献
荒川龙一郎
(日本地雷处理支援会(JMAS)理事长 原陆军将领)

2002年5月,原自卫队陆军哑炮处理专家小组的退休军人们成立了一个组织ー“日本地雷处理支援会(JMAS)”。目前世界上还有约一亿颗埋在地里还未爆炸的地雷,为了处理这些地雷,专家们一边向当地人传授知识和技术,一边一起排雷解难。原本退休后应该在家抱着孙子享受天伦之乐的他们,为什么决定去这些危险地带?他们的战况如何?心境如何?各种各样的疑问都想听到他们亲口回答。

荒川龙一郎 夏目 幸明

千钧一发的悲壮感并不是驱使他们行动的原因

夏目 扫雷具体地应该怎样进行呢?

荒川 在柬埔寨,我见到了旧波尔布特和韩桑林政权时代的军人,首先要从他们口中得到“好像埋在那一带了”的线索。国际法规定,对人对战车埋下的地雷,要根据种类数量坐标分别留下记录,但实际上这些数据都没有被记录下来。

然后,我们在所谓的“好像埋在了那一带”,一米一毫地展开地毯式搜索。真的有地雷。讲讲遇到地雷的心情,专家们都说“真的很倒霉”。在不安和恐惧的基础上,还有撤掉地雷的使命感在身,内心相当矛盾。不论遇到多少次这样的场面,这种矛盾的心情始终不变。

处理办法和排除哑炮是一样的。在对地雷不产生刺激的前提下分辨其种类,确认如何摘除信管,然后按照顺序摘除信管排除地雷。

夏目 也就是说不能像对人地雷排雷机那样通过机械来处理。 

荒川 地雷源所处的地形,很可能是对战车的地雷,所以考虑到这种可能性,一个一个的排查是最有效的办法。虽然有很多处理办法,但人工排雷居多。而且,雷区大多处于原野地带,有矮树有灌木,首先清除这些植物就是一道繁琐的工序。再加上雨季和旱季,土壤的软硬程度不一,有时候清除植物的工序也时断时续很花时间。

夏目 而且命悬一线……

荒川  这个还不至于,但必须有命悬一线的紧张感。 

夏目 为什么?

荒川 进入当地的自卫队退伍军人们都是专家,会规划出有效方案具体措施,彻底排除“万一出事”的可能性。如果扫雷步骤上有半点模棱两可,一定不会着手排雷,而是通过分布全球的各种扫雷机构和组织,共享信息得到100%安全的处理办法后才开始排雷。在得出100%可靠的排查步骤之前,周围全部设置路障防止误入,让地雷继续安静地躺在那。

活跃于柬埔寨扫雷行动的今井洋平先生,他在“地雷处理上是最要求完美要求100%安全性的专家。不但参与排查扫除障碍的工作人员的安全也要求100%,而且处理后的土地利用人员的安全也要求100%。正是这种100%的品质保障,才凸显除扫雷的技术水平之高。为了保证这种品质,我们需要毫无疑问完全服从手册并随时保持高度紧张感来执行任务的队员。”这是确保万无一失的唯一办法。

夏目 原来如此。交通事故也是,就算一次闯红灯没出问题,但也不能保证100次,1000次闯红灯都不会引发事故。所以即便没有车通行只要是红灯没变,就不能行驶。是需要这样的完全服从是吧。

荒川 对,就像你说的那样。并不是因为千钧一发的悲壮感,而是要保证任务切实安全地完成,所以必须要忠实地按部就班地执行。这也许是自卫队的传统。即便PKO(联合国维护和平活动)去了伊拉克,自卫队陆军部队,从停车到扎帐篷,都是整齐划一有棱有角,平行整列的。对于这样的部队,敌对武装能从面貌上感受到这个部队“军规严整”,是有防备的,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夏目 这让我想起来一个朋友,他是自卫队军官,放鞋的时候,脚后跟部分总是和鞋柜的边缘保持平行。

荒川 可能有的人觉得鞋和帐篷什么的随便一点也没关系,但不从身边的一点一滴抓起,有一点掉以轻心的话,便会让对方有机可乘。我们的扫雷现场也是如此。比如在非洲的安哥拉共和国的时候,我们会用地雷处理器材和建筑器材来执行任务,所以JMAS的职员里也会雇佣一些会操作的当地人。进驻当地的原自卫队退伍军官们每天早上拉链后,都会升安哥拉国旗,一边喊口号一边跑步,然后开始工作。当然,训练有时候只是一种习惯。

原自卫队军官的汗水震撼了整个国度

夏目 请介绍一下JMAS成立的来龙去脉。

荒川 陆军自卫队,在全国有五方面的队伍,都相应的有一个专业的“哑炮排除处理队”。加上在冲绳的规模最大的排除处理队,一共有六支队伍负责二战中的遗留炸弹地雷的排除工作。这些都是相当专业的部队。从这些队伍里退役的军人们大家都想在退休后继续做贡献。

但是他们只是拆弹专家,没有成立和运营NGO的经验。所以,借着“希望有人来给我们组织一下”的呼声,大家找到了陆军自卫队的干部。第一任理事叫土井义尚,除了担任过自卫队驻瑞典防卫分队长,还担任过补给统筹本部长、陆军自卫队的补给、整备统筹机构的一把手。然后以他为中心,听到退伍军人们的心声后答应“那我帮你们吧”,所以2002年成立的JMAS。

夏目 原来如此。那么大家以前工作的时候就一直很关注“国际贡献”,“和平贡献”吗?

荒川 是的。JMAS是自卫队退休军人,即“从下到上”的呼声组建的组织。毫无政治色彩。甚至组建的时候因为没有资金,退休军人们自己出资或者通过各种渠道筹款,然后去了各个扫雷现场。

正因为“从下到上”的呼声组建的团队,所以活动也独具特色。我们一边在当地亲力亲为,一边传授当地居民扫雷方法。但因为都是退休军人,其实他们自己奔赴现场也是一种身体负担(苦笑),玩笑话先放一边,比起请外国组织来扫雷,不如在当地培养专家,教授他们正确的知识及方法,这样也能提高效率。像这样,并不只是将任务停留在组织内部,而是去当地传授知识,那么他们的精神也可以得到扩大和延续。

 
在柬埔寨实施处理哑炮的技术指导。(JMAS提供) JMAS专家组成的回避风险教育(JMAS提供)

夏目 你们也听取当地群众的需求吗?

荒川 是的,如果只是拆除地雷,之后仍然是荒地的话,收益效果很少,所以在我们扫雷后这片区域可以建设什么样的设施,都会向当地的村长和村民们事先征求意见。比如想修路,想用于农耕,想修学校修寺院等,都是为了当地社会的复兴。

地雷问题解决后,由小松制作所赞助的资金,以前的雷区将成为辽阔的大豆农田。 

夏目 集资方面遇到过困难吗? 

荒川 一开始很难得到政府方面的理解,成立一年后,我们的资金也捉襟见肘,只好重新开始新一轮的集资,这一点确实很难能可贵。但在第一任会长西元先生(西元彻也,原统幕议长)等的努力下,我们获得了读卖国际协力奖,际此我们受到了外务省的关注,之后也获得了国家政府的无偿援助资金。

另外,原自卫队的军人和官员们也和企业积极沟通,慢慢的,我们的赞助也越来越多了。

夏目 那最开始,大家都是吃手工便当抹着汗找回来的赞助吧?

荒川 可以那么说。我们在当地,把集装箱改成事务所,并插上了日本国旗。所以外拍当地的日企员工也会来看一看增加一些交流。当然对于企业的员工来讲,能认识这些自卫队退伍军人也会更加安心。所以也有通过这种形式的交流得到资金援助。当然不给我们资助我们也不会轻易撤退打道回府的(笑)。

夏目 作为成果,那么现在活动的规模也越来越大了。

荒川 对。刚开始只有十几名成员,现在有将近400人了。2013年为止,我们在柬埔寨、老挝、阿富汗、安哥拉四国拆除了37万7234发哑炮和地雷。侧重于教

夏目 在当地的专家们平时觉得最棘手的是什么事情?

荒川 酷暑等气候环境变化比较成问题。比如在安哥拉,安全用水就很难得到保证,当然东西也无法生吃。大家都轮流做饭,因为卫生状况恶劣,大家也要注意各种病菌。柬埔寨和老挝也都如此。疟疾,登革热等等。加上交通方面的基础建设不完善,交通事故也必须注意。这些地区的医疗还远远达不到世界平均水准。

夏目 原本应该和孙子们共享天伦之乐结果……您大概多长时间回一次日本?

荒川 因为属于ODA项目,所以任期也都按照年度计算。有的成员任期一年就回日本,有的成员一去好几年,然后回日本休整。过一段时间以后,我们还会问问要不要再去看看。当然有的人会很爽快的答应,也有的时候和成员们交涉说“人手不够希望再坚持一下”。

夏目 当地的习惯会有觉得不方便的时候吗?

荒川 从基础支持开始教当地人的话,会需要一些时间。比如测地雷源需要以长方形的面积来计算等数学知识也需要告诉他们。很多当地人都还不太理解这些东西。特别是柬埔寨,波尔伯特政权下的大屠杀导致整个国家几乎没有50岁以上的中老年人,这样一来也出现了教育断层。现在教的都是刚接受了高等教毕业没几天的女生,她们逐步的成为主力,刚开始的时候,需要从文字和数学开始教。

夏目 语言也不通吧?

荒川 对,因为这个问题大部分外国NGO都选择自己扫雷,然后带回国处理。但这样一来,仅仅是国道周围地区能有转变,但从整体来看效果都是微乎其微的。所以我们把重心放在教授方法上。

比如在老挝,当地的地雷处理组织成员要求我们“想要一个训练中心”,下一年度会有专家在训练中心任教。这里教授高水准的专业知识,这里的学院毕业后回到各个地方担任教官,教授更多的人处理办法,这是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夏目 虽然花时间,但是为了大家的和平。

荒川 对,而且我觉得这是个正确的方法。

比如安哥拉最近出了石油,其实他们也是有资金的。所以当地也成立了哑炮地雷处理组织,也引进了对人地雷处理机,但是只是把机器放在燎原之中无人问津。因为他们没有人会操作也没有人会保养修理。这种机器需要焊接特殊合金制造的零件,一边保养一边使用,但他们没有这个技术。

另外,爆破物的种类也各式各样。就算同样都是爆破物,但美军为了斩断胡志明路线轰炸老挝时用的是“长延期信管”,这种炸弹在空投一个月以后才爆炸。目前处理的有这种炸弹,当时没爆,一直沉睡到现在。处理这种炸弹就非常棘手,必须要有专业知识才行。

而且,还要教育大家“遇到还没爆炸的炸弹绝对不要碰”。比如集束炸弹(在一个巨大的炸弹容器里装入复数的子弹。因为有哑炮散乱的问题,目前国际上正准备禁止使用该炸弹)的子弹,在有的地方子弹已经散乱在落点周围。这种子弹小孩子作为玩具拿来玩,如果撞到了特别坚硬的东西就会引爆它,非常危险。所以我们到了当地会一面观察一面行动。

平淡中的坚强

夏目 说到炸弹的种类,最近帛琉共和国海域中的爆雷目前也在处理中吧?

荒川 这是二战时期日本带去的爆雷。如果读过司马辽太郎先生的《山坡上的云》,你能会知道这种爆雷日军使用了“下濑火药”。这种火药里有一种成分叫“苦味酸”。苦味酸一旦泄漏到海里,潜水人员和当地居民接触后,会产生烫伤和头疼等症状。

这里面,帛琉港附近,装载了大量的“铁兜(钢盔)”,别名“头盔裂缝”的日本运输船在此地沉没。装载的爆雷攻击165颗全部沉于海底。战后70年的如今,穿上的爆雷铁皮被腐蚀,开始出现酸泄漏。这一地区,由海军自卫队的“水中处理队”的退役专家负责,穿上在泄漏地区也能正常使用的特制防酸潜水服,往爆弹铁皮上喷涂一种特殊的防酸剂。现在165颗种的14颗爆弹的修补已经完成。

夏目 这也是个要花时间的工程啊。快接近尾声了,我问一个难一点的问题吧。大家为什么不畏严寒酷暑置身险境也要参加这项事业?支持大家的是什么样的信念呢?

帛琉共和国海域中的排雷行动(JMAS提供)

帛琉共和国海域中的排雷行动(JMAS提供)

荒川 “在人生成就时期不想留下遗憾”——这是我们的一位成员说的,高山良二先生,他在柬埔寨。他对夫人说他有“严重的柬埔寨病”,不去柬埔寨就治不好,这样征得他夫人的同意后,退休第四天就坐上了去柬埔寨的飞机。这件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因为PKO的工作被派往柬埔寨,因为有政府规定,只能修桥修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因为哑炮地雷受伤甚至丧命的当地居民,所以一直为他们想做点什么。高山先生说过“收拾战争残局的应该是知道战争的人,这才是常识”。

另外,团体创始人的土井先生曾经说过“日本专家一位,清扫卡车一辆,柬埔寨人三人就能组成一个拆弹小组,一年的活动经费大约500万日元。这个规模的话我自己也能负责2 ~3年”。他是在按照这个想法在行动。后来,他还提到了“只有我们才能承担的工作就是我们不可逃避的责任”。

其实,我总在想“真的有那么复杂的意义吗”?我觉得,自己的特长不管到多少岁都想继续发挥下去,如果能够实现,这是件幸福的事情。当然,专家和理事们都有自己的使命感。想为世界和平做贡献的心情归根结底总是有的。但是,大家年纪越来越大,一个比一个老,我们内部的小册子的标题也叫“大叔们的国际贡献”(笑)。所以各方面上要说稳定也算是稳定的,在这种稳定的环境中,平平淡淡地工作的人确实不少。

 [译自《Voice》2014年8月刊,本文经PHP研究所同意翻译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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