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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期 ,社会  2016年4月8日

什么是真正的国际化?
——培养具有创造性的领头人

如何培养能活跃于国际舞台的人才?

山极 寿一(京都大学校长)

山极 寿一(京都大学校长)

通常我们所说的大学国际化,到底是以什么为参照物?仔细想想,应当从教育和研究两方面来分析。

从教育来看,目前培养适应全球化发展的人才受到了高度重视,但所谓的适应全球化发展的人才应该具备什么样的条件呢?首先,必须具备基本教养。然后应当会一门国际通用语。最后一点重要要素是能否独立思考,能否正确地表现自己。这是一个相当复杂的问题,一个人通过填鸭式的方法获取了丰富的知识和信息量,如果没有独立思考和决断力这一切都是徒劳的。如何培养独立思考和自我表现能力,是一个很巨大的课题。

现代社会已经步入了IT时代。如今的年轻人们看起来是为了求学进了京都大学,但其实不然,不用向人请教他们也能学到东西。因为在现代社会中,知识已经不是一种需要人对人进行教学才能传递的信息。上上网,就能找到自己需要的知识,所以大学也并不单纯是传授知识的地方,更多的是向大家教授如何将自己的知识归纳成独立的体系,如何向其他人传达自己的知识体系,如何取长补短共同进步。大学更应该是能够锻炼提高上述能力的场所。因此在大学中,学子们所求的是知识的运用方法,如何让大家学以致用,如何独树一帜,如何培养决断力才是当今大学的最新目标。

京都大学的卖点在于学术研究。迈开步伐,走向世界,在各种各样的领域中组建研究小组,或者是,对自己感兴趣的研究领域进行创造创新的学者、学生也不计其数。京都大学没有明确的教养学部,大家入学以后可以马上接触到最先进的科技研究现场,进而通过研究者们直接进行实践性学习。这是京都大学的理念。

与此同时,学校也希望学生们能够通过选修全校共通教育科目来丰富自我修养。为了方便学生们随时修改发展方向的计划,学校也准备了各种各样的方案,这都是为了鼓励学生们不怕失败,勇于尝试。我们不是为了培养成绩优异的学生,而是为了培养具有各种能力的学生。在各种领域上的能力如果能够得到发挥,继而扬长避短产生的相乘效应也会孕育出各种有意思的创意。我认为,京都大学有很多具有创造性的学者,也正是因为校园里的这种学术研究风气。每个领域里都有很有意思的学长,看着他们的研究,耳濡目染,后辈们也跃跃欲试地想搞点什么有意思的创造。

另外,学生与老师的交流,并不局限于课堂上,大家可以在课后找老师,或者参加各种各样的学术研讨会。所以学校也一直鼓励学生们一定要主动和老师们交流。我所在的理学部,强行规定学生不要称老师为老师(笑)。我的学生到现在也是叫我山极桑,而不是叫我山极老师。因为在研究领域里,教授和学生都是平等的,追求新事物的能力也是没有优劣之分的。所以大家要对等地交流,这一精神在其他的几个学部也被沿用。

我们力求在以对话为基础的自由学风下培养大家的创造精神。这既是京都大学的教育理念,也是培养能够活跃于世界舞台的学生的信条。

大学里有面向世界和社会的各种窗口。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学生们在教师的引导下入门后,更多的是需要大家自己运用所掌握的知识,与人沟通,独立判断。这种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的风格,是非常必要的。

现在的学生们都利用手机和朋友们沟通交流,随时都处于在线状态。一旦有人来寻求帮助,便义不容辞地提供帮助。自己遇到困难的时候,也自然而然地会想到找人商量。不是自己,而是通过某人的建议来做决定。殊不知,这种方法为自己的思维和视野造成了相当大的局限。所以自己无法作出决断,始终处于一个闭塞的环境之中。

学生们通过各种窗口,便能接触到各种现场,而且都是国际水平的现场,通过和各种各样的人展开对话和讨论,然后隔离自己独自找出答案。如此反复地积累经验,才是学校所想看到的。所以无论是学生们去海外留学,还是从海外来的留学生,我们都希望他们不仅仅是作为一个学生局限于学习,而是鼓励他们和当地的市民和企业等多多交流,多多体验。如果是在京都,有很多机会和各种能工巧匠交流,也有很多地方举行文化艺术体验的活动。和当地的交流越多,体验越多,那么自我启发的机会也会增加。我们想在这种增加多元化的交流的环境中培养学生。这才是真正的国际化。

活用研究资产、增进海外协作

关于研究,我们在国际范围内获得了卓有成效、令人骄傲的成绩,所以想利用这些成绩进一步扩展协作伙伴。

作为战略,首先应当充分利用海外据点。京都大学在伦敦、海德堡、曼谷设有海外据点。另外,地点还没有最终确定,接下来准备在美国新增加两处。利用这些据点来加深加强和当地大学的协作。另外,还应该充分利用京都大学的校友会,促进协作网络的构筑。京都大学的毕业生分布在世界各地并且都有校友会,可以通过校友会将京都大学和当地的大学、企业串联起来。进一步来讲,源于京都的国际型企业不计其数,和京都本地的企业加强协作也是很有必要的。我们有着“最先进的研究业绩”这项资产,只要好好利用,就能行得通。

国际人的能力不是数值可以估量的

京都大学有个具体的国际化进程,这便是2013年开始的“2X by 2020”计划。我们先有一个数值目标——比如说外教人数、留学生人数、派遣留学生人数、英语讲义实施率等一系列的数值。作为大学的目标设置,最一目了然最具参考性的便是数值,带有数字的目标其本身并不是负面的。

但更重要的是内在。当然,数值目标并不能计量判断很多东西,但作为校方,为了实施计划是有必要规定一个形式的。京都大学想培养的是能够活跃在世界舞台的世界主义者。为了实现这一目标,应该学什么,根据研究领域不同,学习内容也不同。比如,学习环境学的地球环境学堂的研究生院里,就实施了非常有趣的方针。越南、泰国等亚洲来的学生,让他们用日语学习,而日本学生,让他们用研究对象地域的语言学习。当然英语不用多说,大家必修,但除此以外,通过学习当地的语言,才能和当地人交流,理解当地民情,才有可能培养出本着人与人平等的出发点,成为与当地人相互理解的桥梁。

另外,我校还有灵长类学和野生科学研究生院,我也是其中一员。这是一个培养保护世界濒危野生动物,亦或是通过动物一起思考人类与自然共生的,能够在国际机关或者国际NGO供职的学院。在这个学院,除了英语法语等国际通用语必修,还要求学生们加强学习研究地区的语言。我自己也会英语、法语和斯瓦希里语,去非洲的时候就会利用这三种语言和当地人交流。除日本以外,在亚洲也好,非洲也好,甚至南美洲,双语公用的国家有很多。在欧洲,会英语、法语和德语的学生也不计其数。利用语言优势进而掌握周围各地的实时动态,然后准确地表述自己的意见,在当今全球化的大背景下这一能力是不可或缺的。作为国际人才,英语已是必要条件,接下来的发展方向应当是再加上母语以外的另一门外语吧。

像这种技能的掌握,并不是从数字上就能反映出来的情况。本来,设定数值目标,然后达到或者超标完成任务就是一件值得雀跃欢喜的事情,但反过来,仅仅是达到数字目标,但内涵空洞的话,数字也便失去了意义。并不是让多少学生以什么样的频率出国短期留学,而是应当注重他们是否成为了真正的国际人或者正在成为国际人。

扩大留学生招生,培养世界性领导人才

对于留学生的招生,比起人数,我们更注重生源和教育质量。我们的教育目标是,培养世界性的领导人才。

超级国际化大学,在这一构想中,我们力求与世界上名列前茅的名校共同合作,创建共通的讲义学分认定及双学位体系。一般来说,世界性大学大都是指国际排名高的学府,但实际上,没有入围的中南美的大学种也有很多顶尖级别的。所以我们也会和这样的学校提携合作,为双方国家培养能作出贡献的领导型人才。在京都大学,既有高水平的理工科研究室,也有历史悠久的人文社会学专业。无论是哪一门专业,学生们认真学习后,可以在日企就业,也可以回国当公务员或者进企业供职,以某种形式成为和日本的桥梁便是我们的理想。无论如何,都需要培养超越国境的新一代领导人。

这和前文将到的国际化是什么,国际型人才是什么等话题是同样道理。日本学生也好,海外留学生也好,大家都在同一起点。所以对于校方来讲,不是数量问题,更重要的是培养不仅仅是在日本,而是能够活跃在世界舞台上的复合型人才。

另一方面,留学生也有在日本就职的打算,所以学校也应当对学生们的出路负责。在京都大学学习后,有些什么样的选择呢?日本企业是否会接纳外国人,这也是大家随时随地会考虑的问题。所以我们应该为留学生排除后顾之忧,和各种各样的企业展开协作关系。我们应该告诉学生们,你们有这些出路,好好加油后有这些选择。10年后,20年后,增加了多少留学生就业,招聘方的需求增加了多少?其实,留学生的就业人数并不是可以拿出来单独讨论的,我们的考虑方式应该是,有多少积累就能承载多大的责任。

现在,京都大学有一个创新开发研究中心的项目,学校预计利用这个项目将大学和企业衔接到一起,共通进行研究开发。其中包括40余家企业、京都府、京都市以及京都工艺纤维大学,将京都大学作为产官学联合协作的据点。今年春季,教学楼也会竣工,企业也会依次入住,海外的大学及研究机构今后也会陆续落户。今后我们也会利用这里积极地加强与欧洲方面的合作。像这种运行模式对于外国留学生来讲也是相当具有魅力的。正因为有这些路可供选择,所以才能聚集到优秀的留学生。

大学有着推动社会、推动国际交流的作用

作为大学,想实现国际化,教职员工也应当强化横向信息网,随时交换实时信息。在京都大学有着各种领域的研究者,但他们都集中于自己的研究,视野相对受局限,比较缺乏横向沟通。

自从就任校长以来,我个人不时地会觉得大学其实像一片热带雨林。我自己就像是生活在非洲热带雨林里的猩猩,其他的研究者和学生们,更像是雨林里的猛兽。比如说第二十四代校长尾池和夫先生,他能有效地找出各种猛兽的长处,并且让他们的能力扬长避短得到发挥,进而让大家能在同一空间里共存,这才是校长的使命吧。

本来,京都大学有着沙龙文化,而沙龙并不是追求打败对方,而是一种为了提高双方能力的传统文化。所以跨过专业领域和各自的学术研究范畴展开的讨论可以实现,也可以从这些讨论中发现更多的新生事物。

但我觉得,大家对相互间的了解还是不够,大学应该将信息更加公开化,多为师生们提供展开学术研讨交流的机会。如果能实现这一目标,信息的共享便能实现,与此相关的一系列体系也可以逐步实现。

目前,在国际学会中担任主要负责人的研究者不计其数。今后学校应该利用这些研究者所掌握的信息,促进海外交流关系,横向扩大信息网,最终实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必要的时候,应该邀请产官共同合作。像京都大学的规模的大学,不仅仅是对应来自社会上要求,更应该主动地成为社会的一员,主动地促进社会发展,这也是京都大学的任务之一。因为和政治无关,只有大学能做的事情应该也有很多,所以当今社会中人们更希望看到的大学参与到社会活动中来。

但这种国际上的活跃度,并不能充分反应在大学排行榜上。我们的目标是让“2X by 2020”项目跻身于世界十强,但目前的排行榜大都是以论文数量及国际共著论文比率作为评断标准。实际上通过什么样的交流,成立了什么样的组织,做出了什么样的贡献,都不是判断内容。实际上,作为努力方向,有很多学者试图开拓新的研究课题等等,这是大家在国际上不断获奖的原因。仅2014年,我们的理学研究科的森和俊老师荣获的拉斯克奖,物质-细胞统合研究室的田中求老师获得的飞利浦・佛兰兹・冯・西博尔德奖,校理事兼副校长所属的生命科学研究科的稻叶佳代老师获得的女性科学奖等等。当然新发现是他们的获奖原因,但他们各自的研究活动也是受到了肯定的。

另一方面,今后像这样的国际贡献度,社会贡献度等的评价指标等,我们自己也应该制定一套并推广。50强以内的大学几乎都是英语圈的或者是以英语为公用语的国家的大学,这个倾向还是比较明显的。

用日语进行研究的重要性以及日本的文化

一提到国际化,大家自然而然的联想到英语教育,我觉得这种英语一边倒的想法并不好。日语的厉害之处在于,无论多复杂的外语概念,都会想方设法地用日语来解释,来理解它。我长期在非洲做调研,有过深刻体会。非洲人大都会双语,但一旦涉及到复杂的学术用语,都没有合适的本国语言词汇来表达,想进行高级深入的研究,就只能利用英语或者法语。但日语不管是什么样的内容,都能把它转换为日语来思考。这是一种高度文明,一定要代代相传下去。

作为日本的骄傲,一说到京都大学,大家就能想到西田哲学吧。“无”的思想,不用日语思考便无法理解。写好的论文翻译起来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但是思想本身并不是用英语思维来思考就可以理解的。所以,日语的重要性也必须要强调,如果不强调,日本文化也终究有一天会被荒废。其实,非洲文化中概念性的东西消失了很多,大部分都作为物理物质留存了下来。日本今后会不会如此,谁也说不准。

我们要考虑的不是现在,而是30年后的日本会是什么样。应为英语的过剩肯定,很多从高中开始说想去英国美国留学的学生也越来越多。家长也越发地觉得应该去英美。但我更希望看到日本的学生们更加珍视自己的日本文化,也希望他们能更重视日本人的个性。我认为在大学教育中,还应当在丰富日本文化的教养内涵上下功夫。

“京都・大学校区计划”

今后想着手的计划不计其数,如果要一一列举,首位的应该是“京都・大学校区计划”吧。也就是说,不仅仅是京都大学,而是将京都总体作为一个校区来看待,逐步增加市民和产业界互相合作,互相交流的场所。然后是外国人教职员工的居住环境问题,这一点应该通过京都市、京都府政府的协力来得到保障。

目前,日本的大学中外教人数比率低的原因主要在于薪资和住宿条件问题。薪资问题,这是因为有着具体原因,不太好解决。实际上,日本的大学,特别是国立大学的教员薪资和国外,特别是和美国相比,低了很多。即便薪资低,也想聘请这些外教的话,必须给他们一个想住在日本的理由。京都有很多神社佛堂,历史悠久,文化底蕴深厚。大多数外国人都会很兴奋地说在京都每天都有新发现,每天都很开心,但居住环境还没有完全整备好。但欧美的学者研究院,他们当中也有很多人想住在传统的日式老房子里,也想和周围市民多多交流。仅凭大学的力量,是很难解决居住环境问题的,需要全城上下一同努力解决。

10年后,外教们拖家带口地来到日本,孩子们多起来热热闹闹的又何尝不是件好事,总而言之,我们首先得营造一个欢乐多的场所吧。

[译自《中央公论》2015年2月刊,本文经中央公论新社同意翻译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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