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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期 ,社会  2016年5月18日

“培养全球化人才”是一句空口号

不断发展的全日本体制

吉田 文(早稻田大学教育·综合科学学术院教授)

吉田 文(早稻田大学教育·综合科学学术院教授)

尽管“全球化人才”这个说法已经脍炙人口了,但这个词语在社会上的使用频率开始增加却是在2005年以后的事。全球化人才本来是指,在日本公司进驻海外市场的过程中,能够在海外分公司开展工作的员工。渐渐地,培养这类人才成了一个课题,而大学也作为培养人才的场所受到了关注。因此,很快日本的许多大学就提出了以培养全球化人才为使命。

在这个过程中,政府发挥的作用不可小视。这个趋势的开端要追溯到经济产业省在2007年主导推行的“产学人才培养合作关系”项目。培养企业需要的人才这个任务交给了大学,经济产业省和文部科学省开始共同探讨解决方案。由此又对大学提出了对照世界标准,自主开展组织改革的要求。始于2004年的《泰晤士高等教育》世界大学排名作为参考被提出。在该排名中,日本的大学由于外国留学生及外籍教师数量较少,被评为大学的国际化相对落后,大学国际化的水平有待提高。

在大学培养企业需要的全球化人才和提高大学在世界排名中的位置,这两者在理论上并没有直接的联系。然而现实的情况却是,全球化这个关键词被赋予了太多的含义,在产学官协作的全日本体制下,以全球化为目标的大学改革正在不断推行。

本来大学自诞生以来就以立足知识的普遍性为组织特征,被置于近代国家的庇佑和统治体制下以后,也没有将教育·研究活动封闭在国内。然而,由于日本是在欧美国家之后才开始近代化进程的,所以大学也被定位为吸收欧美的近代文明来赶超欧美的工具,常常被国家要求对外开放各种活动。从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来说,第一次是上世纪80年代初的国际化,第二次是2005年以后开始的全球化。由于经济的全球化波及到了大学,所以通过国际交流使大学全球化的观点转变成了从国内经济发展战略要求大学全球化的方向,本文将以高等教育政策为对象,理清上述转变。在此基础上,对近年来大学改革中存在的问题进行考察。

从国际交流到全球战略

第一次国际化发生在日本实现了高速发展,克服了两次石油危机后的时期。当时日本萌生了不亚于发达国家的自信,而同一时期,中国及马来西亚也开始向日本输送留学生。以亚洲各国为主要对象的留学生邀请活动开始了。这就是所谓的“接受10万留学生计划(1983年)”,该计划在促进与各国大学国际交流的同时,还有帮助发展中国家培养人才的目的。由于培养留学生所用的语言是日语,所以在国内外构建日语教育体制就成了重要的措施。以前都是日本向欧美派遣留学生,现在终于轮到日本接受留学生了。怀着这种自负心理的国际化虽然比当初的计划进展略慢了一些,但还是在2003年达成了目标。

   留学生邀请活动此后也一直在继续,到了2008年制定了《30万留学生计划》,不过,这个计划的目的并不是国际交流。作为日本全球化战略的一个环节,其目的在于获取优秀的留学生,使其毕业后留在日本就业。此时的全球化战略并不意味着在海外开展,而意味着在人口减少期的日本,培养能对经济发展做出贡献的高水平人才这个国内课题。因此,留学生就作为解决这个课题的恰当手段被选中了。自此,留学生政策发生了明显的转变。为了实施这个计划,政府推进了通过提供竞争性资金,将特定大学建成基地院校的“全球化30校”项目,还对大学提出了设置留学生用英语取得学位计划的要求。在日本的大学用英语接受教育,毕业后在日本大显身手的留学生,不正是日本企业所需要的全球化人才吗?

从留学生到日本学生

   然而,把来日本的留学生培养成国际化人才的讨论,此后风光不再,取而代之受到关注的则是日本学生。这个变化出于以下两个理由。第一、之前提到的“产学人才培养合作关系”指出,日本人英语水平较低,且2004年以后,去海外留学的日本人减少(闭关自守的倾向)。这个消息引发了极大的震惊,大家纷纷感到,日本学生的国际化才是首要问题,由此讨论的方向也发生了转变。第二、与第一点有关,此时出现了这样一种理论,即财政紧缩情况下的国家预算不应该用于外国人,而应该用于日本人。通过“全球化30校”建立基地事业的意义和效果也被否定了。

   鉴于上述情况,文部科学省将政策转向了促进日本人留学以及将日本学生培养为全球化人才的方向。这一点最明显地表现在每年的预算上。表1是有关留学生交流的预算方案。该表将邀请留学生和日本人的海外留学区分开来,记录了2007年度以后的预算分配情况。2008年度的留学生30万人计划在2009年度的预算大幅增加中有所体现,但在此之前也有过在留学生交流方面安排近400亿日元的先例,现在留学生30万人计划也依然存在。邀请留学生仍然是政策的重要支柱之一。不过,近年来用于邀请留学生的预算金额每年都在减少。

   另一方面,用于日本人海外留学的预算从2011年度开始有所增加。这是由于在2010年6月内阁会议通过的《新成长战略》中,提出了将日本学生等日本人参与留学・研修等交流活动的人数扩大到30万人的目标,另外在2011年《推进全球化人才培养会议的中间总结》中,提出了将有一年以上留学经验的人增加到8万人的目标。顺便说一下,《中间总结》定义的全球化人才包含一个要素,即、作为日本人的身份认同。从这里就可以看出,外国留学生并不在定义的范围里。

大学的全球化改革

从大学全球化项目的预算增加也可以看出,政策转向了重视日本人(表2)的方向。该项目始于2008年度,到了2009年度“全球化30校”的活动开始,预算金额翻了一番。但与“全球化30校”的虎头蛇尾形成对照的是,以日本学生为主要对象的事业不断展开。以《新成长战略》为背景的“加强大学的世界拓展力事业”是为了促进日本大学与海外大学开展合作,互换学分,制定学位授予计划,这个框架是为了鼓励更多的日本学生出去留学。2012年度的《推进全球化人才培养事业》正如字面意思所表示的,是将日本学生培养为全球化人才,其目的是提高日本学生的外语能力,促进他们去海外留学。将表1、表2中2014年的情况做一个单纯比较就会发现,用于留学生的预算为269亿日元,而用于日本人的预算为213亿日元(86亿日元+127亿日元),两者的差距正在缩小。由此可知,将日本人培养为国际化人才已经成为了一个课题。

有关这些预算的推移,还应该指出一点。就是预算对象从个人向大学的转变。表1的留学生邀请和日本学生留学预算是以个人为对象的。而表2的大学全球化的预算是以事业实施主体的大学为对象的。比较两个表的数据,可以明显看出,向大学机构分配的预算金额每年都在增加。

此外,大学全球化的预算是以形成基地院校为目的的,所以如表2所示,各个事业的预定采纳数非常少。正因如此,一经采纳将获得数亿日元的高额预算。在大学的日常经费不断被文部科学省削减的形势下,这将是一笔巨大的外部资金。然而许多大学却被排除在这项事业之外,这在表2中表现为申请件数出乎意料地少。此外,在5项事业中的某1项上被采纳的大学有63所,其中在3项事业上被采纳的大学有15所,在4项事业上被采纳的大学有4所。这些院校不外乎是过去帝国大学系列的国立大学和传统悠久的大规模私立大学。

之所以出现这样的状况是因为,第一、由于这些事业具有明确的目的性,因此申请的前提条件被规定得非常严格,能够通过这些条件的大学本来就不多。第二、被采纳的可能性较大的大学普遍担心,不申请就会对外造成消极对待大学改革的印象。也就是说,有两种力量发挥了作用,一个是从一开始就让大学放弃申请的力量,另一个则是让大学感觉不得不申请的力量。依据选择与集中原理分配的竞争性资金并未赋予多数大学参与的机会。竞争成了限定范围内的竞争,结果就是极少数获胜的大学变得越来越强了。

加强大学的国际竞争力

正如我在本文开头所说的,大学的另一个课题是提高自己在世界大学排名中的位置。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在听取了教育再生实行会议第3次建议后,创建超级全球化大学的支援制度于2014年度启动。其目标是在10年内将进入世界大学排名前100名的大学数量提高到10所。在这个目标的指引下,政府将对30所预定采纳大学中的10所给予每年4亿2000万的资金。提升排名中的位次越来越成了重点,为了实现目标的努力即将展开。虽说该事业的目的在于,提高日本大学在全世界高等教育市场中的存在感,与世界级大学为伍,而实际上却并非是以向排行榜上名列前茅的欧美大学看齐为目标的。在日本经济低迷不振和亚洲经济飞跃发展的对比下,眼看着亚洲大学在排行榜上提升位次,日本从心底有一种危机感。

   那么,为了成为超级全球化大学,应该怎么做呢。公募要领中规定,为此必须进行彻底的大学改革,坚决实行国际化,并指出了管理改革、教育改革、国际化这3条方针。但是在这些方针规定下的许多详细条目却并没有什么新内容。倒不如说是在重复近几年来中央教育审议会的报告和教育再生实行会议的建议。只要忠实执行了以日本所有大学为对象而提出的改革方针,就能自动提高在排名中的位次吗。此外,给每个条目都设立定量·定性目标的意义何在呢。为什么这些目标会有助于提高排名的位次呢。这个问题还没有被质疑,而相关目标似乎已经被作为审查标准在使用了。

     例如,外籍教师和留学生的比例是排名中的重要指标。要提高这个比例,并不能靠盲目获取外国人的战略,而是推行对外国人来说有魅力的教育和研究的结果。怎样才能提高这方面教育和研究的能力呢?应该先讨论这一点才对。而且,达成这个目标的途径是多种多样的。可是从公募要领和审查标准来看,大学思考自主方案的自由并不多。提高大学国际竞争力的事业,似乎还在被以往的护送船队方式引导着。

作为自由思考之地的大学

   将培养全球化人才作为紧迫的课题,源于日本因国际地位的相对下降而产生的危机感。这些情况波及到大学是在2005年以后,但实际上从上世纪90年代后,日本的大学就经历了多次教育改革,直到现在,还处于改革当中。具体来说,改革是从有关授课和教授学习过程的领域开始的。进入20000年以后,改革的焦点转移到了学生的学习上,近年来,以快速决策为目的的管理改革成为了主题。贯穿这些改革的关键词是品质的提升。要求大学培养全球化人才时,应该与正在进行的教育改革建立联系。只有通过改革提升品质,才能应对人才培养的课题,才有可能提高国际竞争力。因此,大学应该利用各种竞争性资金,将(国际化)事业的实施和教育改革同时进行。随着改革事项逐渐被纳入体系,审查标准也会趋于详细。

   如果被采纳的大学未能达成目标,那么一定会被批判为预见性不够或自身努力不足。然而,大学失败的原因是否在于文部省规定的事业内容呢?这一点谁来评判?鉴于依据改革政策的审查目标项目繁多,我认为有必要对审查项目的合理性进行审查。

   尽管如此,其实大学也知道获取竞争性资金会失去教育·研究方面的自由。明明知道却还去参与,从这一点来说大学也是共犯。此外,由于竞争性资金作为经济手段的性质较强,所以需要在短期内拿出成果。因此,大学的计划也呈现出专注速效速成的倾向。大学的这种做法难道不是在放弃对自身理想状态及未来方向的自主思考吗?例如,推进全球化人才培养事业的主体计划成了提高英语考试分数的策略和2-3个月的短期留学。这种对全球化人才的理解是多么的狭隘啊。

   大学的最大特权就是自由思考,为了捍卫这个自由,自古以来,大学就有同侵害这种自由的势力作斗争的历史。这是因为大学深知知识的花朵,必须有自由思考的土壤才能绽放。不过有了自由,知识之花也不见得常开不败,也有可能无果而终。即便如此,大学还是坚定地捍卫了自由,因为没有自由,知识之花是不可能绽放的。现在,高效地使用化学肥料,让花开得更早更大的风潮正盛,然而没有了土壤,化学肥料是起不了作用的。我们不应该忘记耕耘自由之土壤。

   就全球化人才而言,大学应该培养的是能够努力解决当今全球化过程中所滋生的各种问题的人。其中有些问题,用以往的知识领域也许难以应对。这时候需要通过横跨或重组旧的领域,创造新的知识领域,构建新的教育方法。这正是没有自由思考就不可能实现的事。

[译自《中央公论》2015年2月刊,本文经中央公论新社同意翻译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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