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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期 ,社会  2016年5月19日

如果日本所有的大学课程都用英语授课 换个视角看全球化

“全球化人才”的幻想

清水 真木(明治大学教授)

清水 真木(明治大学教授)

现在,大学及其周边环境里有一种单纯肯定“全球化”的氛围。连迟钝的我都嗅出了这种空气,我想这种氛围大概已经弥漫到了所有的空间。

   的确,稍微关注一下周围就会发现,在有关大学职能的言论空间里,全球化被反复多次提及。然而遗憾的是,很少能遇见值得倾听的意见。

     另一方面,从大学内部发表有关全球化见解的大多是代表大学立场的人,或是对大学的全球化负有责任的人。当然,身居此位的人所传递的信息不可能与政府意见相左。所以我们听到的只可能是一些难以打动人心且枯燥无味的东西。

   不过,从另一方面来看,在大学外部也能见到就大学及大学的全球化公开发表言论的身影。最近比较显著的是,顶着“企业经营者”、“经营顾问”、“创业家”等头衔的人们就大学的全球化发表言论的现象。也许是(自认为)在商业上取得了一定成就,所以就自己赋予了自己谈论大学问题的资格吧。

   教育是一个谁都可以发表点意见且门槛不高的题目。而这应该是外行们所擅长的吧。在大学外部谈论全球化问题的人们尽管言论内容不枯燥,但常常会基于一些初级的事实误判而归纳出一些离奇古怪的建议(全球型大学和本土型大学的提出就是典型)。而且这些提议貌似还与政府内部所支持的模糊不清的误解形成了一种共鸣。

   不过,不论是来自大学内部的声音,还是来自大学外部外行们的意见,全球化赞成派们在期待大学成为现代的神灯这一点上是一致的。阿拉丁一擦亮神灯,灯神就会出现,满足阿拉丁的心愿。同样的,将大学全球化,把竖的变成横的,从大学涌现出大量灯神般的“全球化人才”,去帮助政府和企业。这听起来有点玄乎,但确实有不少人在心里这样描绘着大学的理想。

   当然,仅从表面上将大学全球化,就能自然而然地涌现出“全球化人才”的想法是妄想。而打着支持全球化的旗号,增加英语授课,为招揽外国留学生花费巨额税款则纯属浪费钱财。

   倒不如说,只要能轻松将“全球化人才”弄到手,而且政府也愿意为这个目标花钱的话,就不用强迫日本人学习什么“实用英语”、“地道英语”之类烦人的语言了。反之,构想一个体系(对日本没有好感的各国也许会称之为“殖民主义”,并对此进行谴责),让外国人不得不掌握高度的日语运用能力,并把这个体系强加给外国。这种做法不仅更有效,更富于建设性,而且也有利于居住在日本的普通日本人。如果跨出日本国门日语就行不通的现状得到改善,说日语的人不再少见,那么日本社会和日本人就能自然而然地获得一种国际化气质(当然,这种事情是不会实现的)。像现在这种意义上的“国际化”只能归结为教育和外交上的失败主义。

尝试英语授课的结果

我担任大学专职教师到今年已经16年了。在此之前,我没有任何参与校内行政的经验。虽没有被赋予发言权,但也不用承担责任。处境轻松的我对大学改革这场“空中战役”一直保持着温和关注的态度。全球化什么的,对我来说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尽管如此,像我这样安闲自在的教师周围,肯定全球化的氛围也越来越浓。我也从几年前开始感到有点窒息。也许在不久的将来,连我负责的科目—如同渣滓般沉淀在教学课程底部的科目(我负责的主要科目是,旧制一般教育中的哲学)也必须部分使用英语授课。或者说,如果没有英语授课的业绩就会遭受不利的待遇。这种不好的预感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有朋友劝我说,“没关系,大学改革继续进行下去的话,像哲学这样的课,还没等考虑该不该用英语授课就会被整改没了”。尽管朋友这样说,但遗憾的是,我还是提不起精神)。

我想,趁着还没被人命令,现在正是尝试英语授课,制造证据的时候。于是,怀着这种不纯的动机,我决定在选修人数不多的课上开展实验。每周一节课,限期半年,在以三年级以上学生为对象的旧制一般教育课程上,我尝试了英语授课。我推出的题目是“法国现代思想”。如果大学要在完全意义上国际化的话,除了吸引眼球的热门实用课程,不起眼的冷门非实用课程也应该用英语授课。

英语授课的详情就不在此赘述了。不过实际体验后,我发现用英语授课,无论在备课还是在课堂教学上都很花费精力。我是从上课的半年前开始备课的。尽管如此,每周上课前的晚上还是要熬夜。实际教学也在反复摸索中进行。由于是出于制造证据这样不纯的动机,既没有心理准备,也没有高远的志向,所以实验对我来说艰苦至极,以至于我差点想中途放弃了。

即便如此,真正站在学生面前用英语讲课这个艰苦的修行也的确让我有了不少心得。我觉得我的辛苦是值得的。我清楚地悟出了一个道理,增加英语授课不仅无用,简直就是有害。这完全就是在浪费原本就不充裕的日本教育资源。

用日语听不懂的内容是不可能用英语理解的

   英语授课开始后不久,我就通过学生的反应发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对日本学生来说,用日语听不懂的内容是不可能用英语理解的。

   我有机会进行了这样一个小实验。针对同一个学生,把用英语授课时讲的内容又用日语在其他场合给他讲了一遍。我觉得英语授课时他可能没听明白,就问他是不是这样。他回答说,确实没听懂。于是我就在这个学生上其他课时又用日语讲了一遍(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遇到这种情况时,学生们不主动表示没听懂呢?)。

   然而用日语讲了,学生还是没理解。用学生的话来说,英语也好日语也罢,知道老师在讲其然,但不理解老师讲的所以然。这时候我才意识到一个再明白不过的简单事实,与语言能力无关,“(对日本学生来说)英语的理解能力不可能超过日语的理解能力”。

   此外,由于承认了这个事实,以下两点也就显而易见了。第一、大学英语授课的水平不会超过日语授课的水平。在增加英语授课比例的同时,大学提供的课程平均水平会随之下降。第二、为了克服英语授课的障碍,学生自身的特殊努力是不可缺少的。从上述事实就可以很容易地总结出以上两点。尽管这些道理都是再明白不过的了,但我在尝试英语授课,观察学生反应之前,竟然糊里糊涂,完全没意识到。

谈不上英语问题,如何让学生学习才是问题

   此外,以刚才的两点为前提,可以得出以下结论。扩大英语授课这种形式的大学全球化有一个明显的局限性,那就是必须想到,英语授课只会有利于一小部分人。

   一直以来,我国各个大学都在设想外国留学生上课的前提下,开设了用英语授课的科目(例如像《日本概况》这样的科目)。这种做法,完全没有问题。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设置这类科目不是为了教育,而是为了向留学生客人们进行营销。

   然而如果希望大学从整体上“全球化”,那么事情本身就会变得不同。因为如果要强迫大多数学生走英语授课这条弯路(同样的内容,用日语解释明显效率更好),来达成比日语授课更好的效果,那么就必须让学生学习。与上课使用的语言无关,如果学生不学习,全球化是不会实现的。

   尽管如此,从近年来实施的各种调查结果来看,现在的大多数大学生都没有学习的习惯,他们觉得不学习就搞定(学分)是理所应当的。课堂以外的学习时间几乎为零。让这样的学生学习是难度极大的挑战。如果放任自流,他们绝不会自己主动学习。要教育这样的学生,需要重新配置大量的人力资源,让学生没空子可钻。当然,只有在这样的环境下,学生才会学习,英语授课才有成果,全球化才能实现。

   没有充分的教育资源,是不可能实现全球化的。例如,大学教师频繁对学生实施小测验,要求学生在课堂上讨论,布置作业,要求学生写论文。这些一般都被认为是让学生学习的有效手段。确实,通过这些方法,学生不论愿不愿意,都要被迫学习。但是,实施了考试,就需要评分,至少人文学科是这样的。想实现有成效的讨论,就得让学生阅读必要的文献,还要事先检查学生是否掌握了内容(因为只命令学生读,学生就会乖乖阅读,还努力去理解文献内容的事是不可能发生的)。让学生交作业,就得有人批改(一旦知道作业交上去没人会批改的话,学生就会马上开始偷奸耍滑。)当然,决定让学生写论文,就需要对题目的选择,论文的结构,应该参照的文献等进行详细指导。另外还必须批改学生的原稿(为了防止剽窃,保持论文的质量。)全球化需要的教育资源是人力资源,进行反馈和监督工作的人力资源。

   当然,大多数大学无法做到用这样的办法强迫学生学习。因为可利用的人力资源实在太匮乏了。

   过去,日本的大学将自己定位为,有学习欲望的人自主学习的场所,以少数不需要监督就主动学习的学生为对象,将教育资源集中在对他们的高度支持上。而筹措这些教育资源的成本则是通过大多数缺乏学习欲望的学生默默向大学缴纳学费来实现的。特别是在私立大学的文科学部,相对于学生人数,教师人数较少。大多数学生没有 “收回学费成本”的意识,对学习也不积极,如果没有这个情况作前提,恐怕就连对少数有上进心学生的支持也难以实现了。

   与日本大多数大学的做法相反,世界著名的几所美国大学配备了足够的人力资源负责辅助性教育工作(以教学助理为代表),并为确保这些人力资源投入了相应的劳动力成本。通过这些做法营造出强迫学生学习的环境。要实现大学整体的全球化,需要效仿这种做法,但真正能够效仿这种做法的,无疑只有极少数大学。

   尽管如此,现在的大学也许还没有被赋予权利,可以与政府指示的方向背道而驰。如果无视全球化的做法是行不通的,那留给大学的选择就只有一个,那就是“装出全球化大学的样子”。 “装出全球化大学的样子”意味着走上了一条艰难的道路。一方面,把消极对待学习的大多数学生当做养分,置于内部,另一方面,为了极少数主动求知的学生,创造合适的研究环境(本来,英语授课就该是为这样的学生而准备的)。与此同时,还要装作对所有学生平等分配教育资源,即,做出一副现代的、先进的、向世界开放的、富有智慧的研究和教育机构的样子。日本的大学作为一个整体,也许不得不走上这样一条道路。而且实际上,很多大学似乎已经逐渐踏上了这条路。

   诚然,这是无可奈何的事。随着大学入学率的增加,主动学习的人占总体的比例必然会随之减少。从学力和求知欲这一点来看,大学校园的多样化是不可避免的。

   然而,在这个难关的前方,等待我们的是什么呢?日本的高等教育被中央教育审议会欠缺谨慎的大学改革方案和缺乏长远性且家长式作风的大学行政折腾了几十年,受到了极大的伤害。文部科学省推行的全球化支持工作又会对日本的高等教育造成什么新的伤害呢?我觉得我们将会看到不久的将来,大学内部那缺少滋润,荒凉不稳的风景,知识的废墟或贫民窟。

[译自《中央公论》2015年2月刊,本文经中央公论新社同意翻译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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