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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期 ,科学  2015年6月14日

企业与天才
采访者:周刊东洋经济编辑部 前野裕香
以苦为乐努力研究的研究者终于发明了蓝色LED,企业应该如何应对优秀的研究者呢?
“灵感”这东西并不存在

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研究者们都希望能发明打破原来常识的东西。但要发明这种“破坏原有模式的革新”,需要走很长的一段路,而且那时并不受大家的关注。发明蓝色发光二极管(LED)的名古屋大学天野浩教授的研究就是如此。

1983年,天野教授在名古屋大学研究院攻读硕士。为了制作蓝色LED 材料窒化镓(GaN)结晶,除了过年,每天都在装置里点火,经历了1500次以上的失败。2年过去,在就要放弃的时候,结晶成功地诞生了。

之后的30年,注重基础研究的风气渐渐衰落,由于经济下滑、就业难问题,升博士的日本学生逐渐减少。年轻的研究者该如何面对研究,公司企业该如何发挥研究者的能力呢?

荣获诺贝尔物理学奖后在总理府和安倍总理会见(2014年 10月 22日) 照片来自日本国首相官邸网

荣获诺贝尔物理学奖后在总理府和安倍总理会见(2014年 10月 22日) 照片来自日本国首相官邸网

——做出窒化镓结晶是在24岁的时候。

除了学会以外,每天都在做实验。早上10点半到11点去研究室准备,1天平均做3次实验,状态好的时候做了5 ~6次。一共做了1500次以上的实验,也无法提取漂亮的结晶。但是也没有觉得自己“失败”。

研究全凭学生的自主性。当时我决定借鉴(一起获得诺贝尔奖的)赤崎教授的使用窒化镓MOVPE法(使用有机金属、瓦斯来使结晶成长),除此之外都是我们自己的想法。为了制作结晶,从石英管的加工到零件的订购全是自己来。

——当时,大学的基础研究费并不多。

预算十分紧。现在说出来倒没事,其实以前也有给我们提供赞助的人。那是赤崎教授还在公司的时候,一起和赤崎教授研究的桥本雅文先生在赤崎教授调到名古屋大学时,他也去了名古屋的别的公司。然后那个桥本先生给了我们一些实验的赞助。现在回想起来,如果没有桥本先生的赞助,实验也不会顺利的继续,真的非常感谢他。

——说明这个研究是备受周围的期待,备受瞩目的研究吧。

不不,完全不被瞩目的。赤崎教授在松下的时候,日立制作所、东京大学、美国的RCA、荷兰飞利浦公司的法国研究所等也研究过窒化镓的结晶成长,但是由于十分的困难,美国放弃研究以后,法国也放弃了,然后松下公司也终止了研究。

在这样的情况下,名古屋大学终于提取出漂亮的结晶,并确定了其优越的发光性,我们认为这是一个十分有价值的报告,并兴高采烈得参加了学会。但是在会场里,包括发表者我,还有赤崎教授在内,才只有4个人。那是非常寂寥的状态。

当时受瞩目的是比LED的技术水平还要高的半导体镭射。因此我们不得不制作窒化镓的“P型(从电子的孔里运送电流的半导体)”。

在89年,我们实现了P型的制作。这时NTT的松冈隆志先生(现任东北大学教授)将镓原子的一部分换成铟原子以后,成功地让其发出了蓝光。

——诺贝尔各个奖的获奖者最多3人,如果没有这个限制的话松冈先生也可能会是获奖者之一吧。

我也这样认为。他迈了非常大的一步。我们也使用相同的材料进行研究,但是总是不顺利。但松冈先生克服了这些。

我认识松冈先生是在89年的学会上。两个有突破性的研究刚好在同一个会议上发表,我和松冈先生互相都受到了激励。可是那时别人对这个几乎说是毫无兴趣。当时站在一个很尴尬的立场。

然后,让媒体轰动的是(日亚化学工业的)中村(修二)先生。90年代,日亚化学陆续发表了研修成果,让我们望尘莫及。中村先生的超越人类想象力的发表让大家震惊。他以超越学会常识的不同的方法进行发表,在幻灯放映机前大展身姿,并且此项技术托中村先生的福受到了媒体的瞩目。

只是,那时候我和中村先生个人完全没有交流。我们大概相互有读过对方的论文,但没有在一起谈过话。

——80年代中期,日本的企业给基础研究提供了丰厚的预算。当时是否称得上是一个好时代?

的确,企业提供了资金来进行了一系列的研究。并且不以商品化为前提的研究也做过了。我当时去NEC的研究所,看见他们正在做关于虫子的研究。即使是同样的研究,大学和企业的预算也差了一位数。

另一方面,企业的研究水平并非那么高。说难听点,并没有做好职责分担。企业的第一目标是追求利益,必须考虑效率与成本的问题。但抛开这些,企业去投资基础研究的话,我觉得做得有点过。

要有对未来的预见性,基础研究也是一样的。

我认为大学的研究应该和企业的研究分开。大学应该去挑战各种基础研究,而此研究若有实现的可能的话,便可以交给企业来实现。蓝色LED是大学交给企业的最好的接力棒。如果企业的研究者在不知道此项研究能不能成为商品的情况下,花时间花金钱研究的话,对研究者来说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吧。

——赤崎教授曾长期在松下工作。

这是因为他坚信这种窒化物一定会变成商品。他以未来的眼光,预想未来肯定会使用。这种想法在大学的基础研究里也非常重要。不管成功还是失败,研究者必须要有远见,必须心怀蓝图来进行研究。

——很多人迈出研究者的第一步是在学生时代。那时候的选择好像十分重要。

如果知道自己想要创造怎样的未来,就要马上去研究室去学习。选择研究题目是十分重要的。我那时,进了大学以后先看书,然后将想要做的事情具体化是在大学三年级的时候。

我并不认为自己适合研究。只是,如果我认为我能做到,我就绝对不放弃。剩下的就是责任感,对未来的责任感,以及对等待研究成功的人们的责任感。

首先确立目标很重要。如果没有目标,就会随波逐流。但是如果有明确的目标的话,即使累到被周围的人同情,其实研究者本人是很开心的。

蓝色LED的研究是在赤崎教授的方针下,自己确立了目标。在阅读大量论文后,自然而然地发现必须得做出漂亮的结晶,必须得实现P型。

——成功的瞬间是某一天突然造访,在此之前已经打好了基础。

我花了大量时间来阅读论文。从订购原料到收到原料有时候会花上好几个月。这个间隔没有事情可做的时候,我就在名古屋大学的图书馆印刷论文,并且阅读。当时,关于窒化物的论文大概只有300篇这样。我不会俄语、德语,只能去理解里面的图表。因为有兴趣,所以什么都能够很好的吸收。然后思考为什么别人的研究不能顺利进行。

有句话叫“天上掉馅饼”,但是其实并没有馅饼可以捡。灵感(想也想不到的东西突然在脑中浮现的能力)这种东西,根本是不存在的。那是因为努力了才能够发现,如果不努力绝对无法成功。

——您是否觉得只要努力了就100%会成功?是否也考虑过失败的可能?

我自己认为是100%。大概我是个怪人(笑)。我能预想到如果这个研究能够成功,这个世界会变得非常美好,所以我想要最快去实现它。

与其说是努力,倒不如说我着急得想要去完成它。所以没空休息,和现在一样。当浮现一个点子,如果我觉得做这个绝对好,就会急着想完成它。

——您是从心底里喜欢研究吧。

我原来并不打算读博。打算本科毕业就参加工作了。选择电气电子工学的理由也是比较保险。可是实验非常有趣,读硕士的人也很多,所以我也升学了。

本来打算读了硕士就工作,就去了解了一下东芝、NEC。在当我觉得成为公司的一员也非常的无趣时,赤崎教授对我说“去读博吧。”但后来我听说赤崎教授说“那家伙去了公司成不了大器。”

——我听说现在想升博士的人在减少。

的确日本人口在减少。但是留学生在增加,所以整体上来说没有少。

主要原因应该是经济方面吧。硕士博士的奖学金在600万日币这样。在以前如果做了教师的话就不用还奖学金了,但现在大多数是必须要还的。以职场新人的工资来说挺困难的。

——现在就业难也是一个问题。

生物化学方面是这样的。不过我们电气电子方面的就业并不是很困难。我研究室里面有很多人进了东京电子、丰田合成、佳能、松下等大公司。

一般来说,博士和硕士的差别并不大,所以公司不太会聘用博士。但是如果公司聘用了博士,也就是希望他能够自主的挑战新的东西。

博士能够自己制定规划,自己研究准备,并引导小组成员。博士在读的 3年非常重要。如果公司想要5年后诞生新的商品的话硕士足够了,而想要创造10年后成为主流的产业的话,就需要以博士为中心的团队。

我研究室读博的学生有超过一半来自韩国、中国的留学生。虽然希望他们毕业后能留在日本,但优秀的人才还是会回去的。韩国的留学生大多想进三星LG公司。中国以前的就业选择比较少,但近年也有了大公司,所以很多也回国了。因此日本博士在减少的现状从中长期来看是很危险的。我很担心日本产业的未来。

博士是支撑未来产业的重要人,我们需要宣传这些,得到政府及产业界的认同。希望能正确评价这些有能力有新知识的人。

[译自《东洋经济》2014年11月22日刊,本文经东洋经济新报社同意翻译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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