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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期 ,文化  2019年9月30日

世界之最“松方藏品”超级入门 造就国立西洋美术馆的实业家的坎坷人生

原田玛哈(作家)
©森栄喜

现在,上野公园已成为一大文化据点,其中心以勒·柯布西耶设计的现代国立西洋美术馆而举世闻名。

很多人在这个美术馆里或许参观过莫奈的《睡莲》吧。馆内展示着雷诺阿、高更等名画,还有《思考的人》、《地狱之门》等罗丹的雕刻收藏品,即使在世界范围内也弥足珍贵。

可是,这些美术品曾经是一个日本实业家的收藏品,日本国立西洋美术馆的初衷就是为了收藏这个男人的藏品,响应法国政府的要求而修建,这些是现在不太为人所知的事实。实业家的名字叫松方幸次郎。他是明治时期日本内阁总理大臣松方正义的第三个儿子,是川崎造船厂(川崎重工业的前身)的第一任社长,同时也是神户报社和国际轮船的社长。他曾多次远渡欧洲,从事船舶贸易,并在19世纪10~20年代的巴黎和伦敦购买大量美术品,梦想着在日本建造美术馆。但是,由于金融危机,松方的梦想破灭了。在日本的千件以上的收藏品被债权人卖掉,散失。留在伦敦的约900件作品在仓库的火灾中烧毁。第二次世界大战末期,在巴黎保管的约400件艺术品作为“敌国资产”被法国政府接管。结果,松方在有生之年都无缘再见自己的藏品一眼,于1950年去世,享年84岁。

日本国立西洋美术馆,罗丹的《思考的人》、《地狱之门》
Photos: 663highland/Creative Commons

鼎力相助的吉田茂

松方幸次郎(1866-1950),
Public domain

战后,当时的总理大臣吉田茂得知他的收藏品还留在法国,竭尽全力想要找回来。吉田和松方在战前就是好朋友。

1951年9月8日,“旧金山合约”在美国旧金山签订。议和会议的第二天,吉田在争分夺秒的行程中访问了法国外长罗贝尔·舒曼,进行了短短的20分钟会谈。当时,吉田当面谈判说:“希望归还松方先生的收藏品。”舒曼回答说:“可以吧”,继续说道,“不过,说不定还有无法归还的作品。另外,要是这些作品散失了就麻烦了,如果您能为我们建造一个特别的美术馆就再好不过了。”

就这样,日法两国政府之间的谈判开始了。作为老朋友的“悼念之战”,吉田多方奔走的结果,将近400件作品的返还与国立西洋美术馆的建设紧密相连。

吉田茂 Photo: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

罗贝尔·舒曼(Robert Schuman)
Photo:Bundesarchiv, Bild 183-19000-2453/CC-BY-SA 3.0,
Creative Commons

1959年开馆的国立西洋美术馆,今年迎来了60周年。为纪念此事,将在6月11日~9月23日举办“日本国立西洋美术馆开馆60周年纪念松方藏品展”。如果去附近的东京国立博物馆参观的话,还能看到松方在巴黎一次性购入并平安地带回日本的浮世绘收藏品中8000余幅的一部分。

投入巨额的私人财产收集美术品,去世后仍让吉田茂等人跟随的松方幸次郎到底是怎样的人物呢?

这次,西洋美术馆做了大规模的调查,追踪了散落在国内外的松方收藏品的足迹。几年来,我也被松方幸次郎的人生所吸引,查阅资料,采访相关人士,访问了与法国有关的地方,执笔了小说《美丽而愚笨的画作》。

日本现在为什么有这么多美术馆呢?日本人为什么如此热爱艺术、热爱美术馆,对包括印象派在内的众多西洋画有一种亲近感呢?

再次被问到这个问题,应该有很多人觉得不可思议吧。通过了解松方幸次郎坎坷的人生,以及他的美术作品所经历的命运,我们就能找到解开这个谜团的线索。

“我对绘画一窍不通”

松方幸次郎于1866年出生在鹿儿岛。父亲是大藏卿、历任总理大臣的明治元勋、松方正义,维新后的幸次郎是超级有钱人家的儿子。在得天独厚的环境中,他和后来成为第十五银行行长的长兄、走上外交官之路的二哥们有些不同,他有着三儿子特有的性格。小时候,为了吓到护身道对手的朋友,他从屋顶上跳下来把跟腱割伤,受了重伤。从那以后,松方就再也离不开拐杖了。

9岁时被父亲叫去东京。虽然有从共立学校升入大学预备门(旧制第一高中的前身)的优秀才华,但是连续不及格,招募同伴抵制毕业典礼等,不走样地去做混混头目,渡过了青春时代。终于受到退学处分,他说服父亲去美国罗格斯大学留学,再去耶鲁大学取得民法的博士学位。

照顾松方的学费的,是同样萨摩出身,创建川崎造船厂的川崎正藏。川崎的三个儿子早逝,其中三儿子新次郎在纽约留学时客死他乡。遗体被运送到罗格斯大学附近的墓地,据说扛着棺材的其中一个学生是松方。据说川崎看穿了幸次郎的人品,就这样恳求父亲正义。

“川崎造船厂的社长,除了儿子,别无他人。”松方30岁就任了川崎造船厂总经理,成功地建设了公司的夙愿–干船坞(用于船舶制造、修理等的船坞)。不久接到了日俄战争的军事物资运输船,甚至海军的潜水艇订单,随着军需景气取得了惊人的业绩。

1914年爆发的第一次世界大战,彻底改变了川崎造船厂松方幸次郎自身的命运。“世界今后将缺船。在这之前先把船造好就行了。”

听到开战的消息,松方想到“存储船”的主意。造一艘船需要庞大的资金和时间。通常接受订单之后进行造船。然而松方却有了相反的想法。先造船存起来,等买家蜂拥而至,再以高价推销。松方的目的应验了,大量订购船舶的订单涌向了川崎造船厂。松方为了推销船只去往英国。

1916年此次出差伦敦时,松方首次购买美术品。

松方凭借大胆的想法,使船的销售额增长了好几倍,作为实业家获得了成功。他为什么突然想把原本不曾关心的美术品集中购买下来呢?

据说,其契机是在“消磨时间”中浏览到的伦敦画廊,发现了弗兰克·布兰温描绘造船厂的画。因为松方是造船厂的社长,所以对画着身边东西的绘画倍感亲切。

松方在自己作为美术品收藏家为人所知后,也曾公开表示:“我对绘画一窍不通。”那样的他感受到了“某种”亲切,作为艺术的入口,亲切感非常重要。

从这里开始是我作为作家的想象。最初松方是因为“亲切感”而对绘画产生了兴趣,不久之后,“想建美术馆”的大义也随之而来。

在日本,从明治后半期开始黑田清辉等西洋画家十分活跃,再加上白桦派的文化人积极地介绍印象派画家,大正时代,日本人对西洋画的热情高涨。但是,日本还没有一所西洋画美术馆。大部分日本人只在杂志粗劣的图版上看过西洋美术。

松方还留下这样一句话。

“贫穷国家的画家们,再怎么努力,如果他们不去巴黎,就无法直接接触到西洋美术。所以,我会买很多画和雕刻,让大家大开眼界。”

松方在伦敦逗留期间,与画家弗兰克·布兰温结交了朋友,并开始认真地构思美术馆的建设。在委托布兰温设计美术馆之后,松方于1918年回国。他把朋友黑田清辉等人叫到一起,商量美术馆的计划。故事发展到将名字定为“共乐美术馆”,建在父亲正义购买的东京·麻布的土地上。

莫奈《睡莲》

我想更加推动松方所想的,是与莫奈的交流。可以说是印象派创始人的莫奈,当时已经逐渐成为法国的国民画家。1921年,第五次赴欧的松方通过亲戚的介绍访问了莫奈家。莫奈家里有很多浮世绘收藏品。莫奈对松方热情地讲述自己是多么热爱日本美术,自己的画是如何受到日本美术的启发。

我不知道松方是否从心里觉得莫奈的画很好。但是有如此热爱日本画的法国著名画家。松方应该想买很多莫奈的画带回日本,给很多人看。

那时,在欧洲留学的美术评论家,矢代幸雄(东京美术学校教授,国立文化财产研究所所长等。在小说中,“田代雄一”)担任购买松方绘画的顾问。矢代在书中记载了莫奈和松方的对话。

松方提出,想把工作室里摆放的《睡莲》、《船游》等十几幅作品集中起来购买。莫奈吃了一惊,非常感激地说:“你那么喜欢我的画吗?虽然不想把放在家里的画卖掉,但既然你这么说,我就让给你吧。

同在1921年。松方和矢代在绝代名画中邂逅,留下了有名的逸闻趣事。

两人在巴黎著名画商保罗・罗森伯格的画廊里首先看到梵高的《阿尔勒的卧室》,在另一家画廊里看到了德拉克罗瓦的《阿尔及利亚风的巴黎女子(后宫)》。被作品的出色表现而兴奋不已的矢代向松方恳求道:“这是罕见的杰作,无论如何请把它带回日本吧。”但是松方却皱起眉头,“这是什么?”没有理会。据说松方生气地离开了画廊,回了家。但是,因为“没能买到杰作”而灰心丧气的矢代,不久后拜访了画廊,松方却精明地买下了《阿尔勒的卧室》和《阿尔及利亚风格的巴黎女子(后宫)》。

雷諾瓦的《阿尔及利亚风格的巴黎女子(后宫)》, Public domain

梵高的《阿尔勒的卧室》, Public domain

艺术的赞助者们

从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到世界恐慌到来的19世纪20年代,巴黎迎来了被称为“疯狂岁月”的狂乱时代。毕加索和让·谷克多活跃于此,充满活力的庆祝宴会时代即将到来。受到这股浪潮的影响,很多日本的实业家和文化人访问了巴黎。

当时的实业家中,很多人想为拥有自己所没有的才能的人提供赞助。松方也是,不过,如果再举出一个艺术的金主,应该是仓敷纺织(kurabo的前身)的大原孙三郎。大原对儿岛虎次郎这位冈山同乡画家这样说道,“你对艺术很有鉴定眼光,去那边买点好东西吧。多少钱我都愿意出。”然后把他送到了欧洲。

终于在1922年,儿岛在巴黎的画廊里发现了埃尔·格列柯的《受胎告知》,于是投入巨资带回了日本。仓敷的大原美术馆将儿岛购入的欧洲近代美术集中起来,举办了一次展览,那是1930年的事。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是在1929年开馆的,大原是如何走在时代的最前端,真令人吃惊。现在,我们能够在仓敷观看《受胎告知》,只能说是“奇迹”。

即使现在,书店里也陈列着“商务人士必须具备美术修养”的书籍。当时的日本领导人的危机感和使命感更加强烈。日本想要与西欧列强并驾齐驱,光靠军事和经济力量远远不够。必须提高文化、艺术水平。如果国内连一个美术馆都没有,那就太不像样了。这样想的人有好几个。

前面介绍过的矢代,从吉田茂那里听来以下场景。1921年,驻英大使林权助和吉田、松方在伦敦会面时,林曾对松方这么说。

“喂,松方。你虽然是大富翁,但反正那样的钱很快就会消失,破产。所以趁现在就算是油画也好,多为日本买点吧!这对国家有好处。”

结果,林的话找到了一大片真理。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由于裁军导致战舰不景气,再加上昭和危机的影响,松方的公司陷入困境,被迫偿还债务的松方于1928年辞去川崎造船厂的社长一职。不得不放弃建立“共乐美术馆”的梦想。

藏品的看守人

必须介绍一下,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日本人替松方坚守住了残留在巴黎的400件藏品。这便是曾任飞行员的日置虹三郎。

他原本是海军士官,作为航空队的名操纵员而闻名遐迩,而预测“今后将不再是船而是飞机时代”的松方,是川崎造船厂令人瞩目的技术工程师。当时,被派到巴黎的公司从事飞机引擎研究的日置,与法国女性结过婚,被回国的松方托付后事“以后就拜托你了。”他将作为“艺术的看守人”度过他的后半生。

第二次世界大战愈演愈烈,到了纳粹德军进攻巴黎的时候,日置离开巴黎,把收藏品转移到80公里外的小村庄阿邦当的独栋房子里避难。

从那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日置没有留下记录,所以不太清楚。

我在巴黎有工作的地方,所以长期在当地逗留,并实际去采访了阿邦当,尽可能做到贴近事实。

日置生活过的独栋房子还留在阿邦当。除了拜托现在的住户让我参观房子外,我还调查了当时的文件,了解到他的结婚对象叫杰曼,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妻子先逝的日置卖掉了这所房子,这也是新的发现。

在采访中,我发现这个独栋房子的斜对面还留着一座城堡。巴黎沦陷后,阿邦当被德军占领。德军把各村落最为显眼的建筑物作为驻扎所,因此推测出这座城堡也是被作为军队的驻扎所使用,调查后发现,果然没错。也就是说,纳粹士兵就驻扎在日置家附近。

纳粹把同时代的现代艺术称为“颓废艺术”,彻底地镇压。如果纳粹知道松方收藏品的存在的话,到底会怎样呢?随着战况的恶化,松方向日置的汇款也中断了。日置克服了生活的艰辛、与纳粹的心理战、与妻子的死别等重重困难,坚守住了这些收藏品。在这本小说中,我打算以我自己的方式来刻画“真实”的日置。

战后,终于开始了夺回松方收藏的外交战。正如外长舒曼对吉田说的“可能会有无法归还的作品”,文化大国法国已势不可挡。1953年,成为西方美术史大师的矢代再度赴法国,恳请老朋友法国国立美术馆联盟校长乔治·萨莱特别归还《阿尔勒的卧室》和《阿尔及利亚风的巴黎的女人(后宫)》。这是矢代希望松方“为了日本一定要购买”得到的2部作品。但是,《阿尔勒的卧室》由于过于重要,得出了“无法出国”的结论。另外,高更的《扇与静物》,保罗·塞尚《圣维克多山》等,共计17幅画未能列入返还名单,被法国扣留,但经过坚持不懈的交涉,终于找回了《阿尔及利亚风的巴黎女人(后宫)》。总计375幅画、雕刻到达横滨港,这是国立西洋美术馆开馆前短短的两个月,即1959年4月。

在这次的“松方藏品展”上,也将展出被称为“奥赛至宝”的梵高的作品《阿尔勒的卧室》。与《阿尔及利亚风格的巴黎女人(后宫)》一起欣赏,然后畅想一下松方和矢代在巴黎邂逅这两幅画的历史,该是别有一番情趣。

另外,在这次展会上不能错过的是莫奈的《睡莲和垂柳倒影》。这幅画是松方直接从莫奈那里得到的一幅画。但是,保管在阿邦当的藏身之处时,受到了很大的损伤,由于是破损作品,所以一直没有归还给日本,下落不明。2016年,这幅画在卢浮宫博物馆的一个角落奇迹般地被发现,并被送回松方家。怎么会有这么戏剧性的事情呢!

值此国立西洋美术馆60周年之际,有为了日本的年轻人舍弃身家财产去收藏西洋美术的实业家松方幸次郎,也有替他守护藏品、取回藏品而奋斗的人们,正是回顾历史的好机会。

[译自《文艺春秋》 2019年7月刊,本文经作者和文艺春秋株式会社同意翻译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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