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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期 ,外交  2020年8月19日

追悼・绪方贞子 ― 深受世界敬爱的人道与国际合作的巨人

绪方贞子(以下简称绪方)离开我们了。虽说是天寿,但仍然让人感到遗憾。
用女性,日本人等定语修饰她是完全不必的。她,一位世界伟大的领袖。

北冈伸一 (独立行政法人国际协力机构理事长)

 

冈义武先生的门生

北冈伸一 独立行政法人国际协力机构 理事长

绪方虽然在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完成她的博士论文,但实际上在此前后,她是在日本接受东京大学法学部冈义武先生(1902-1990年,专业日本政治外交史)的指导。

冈义武先生也是我导师(东京大学名誉教授三谷太一郎)的老师,我算是其徒孙。每逢冈义武先生的忌日有个例行活动,即活跃在各界的门徒们前来扫墓、餐叙。我坐末席,那时常常能见到绪方夫妇一同参加。因为绪方丈夫已故的绪方四十郎先生(1927-2014年)也在冈义武讲座班学习过。

绪方的博士论文后来以《满洲事变和政策形成的过程》(1966年,出版社原书房)一书出版,其内容援引了当时尚未公开出版的片仓衷[1]日记等,实乃佳作。

绪方的外曾外祖父是犬养毅(1855-1932年)。犬养毅内阁外务大臣芳泽谦吉(1874-1965年)是犬养毅的女婿,即绪方的外祖父。犬养毅在满洲事变(九・一八事变)后的1931年12月组阁,他利用关系密切的中国人脉,谋求打开局面,因而没有批准满洲国建国(1932年3月)。其结果,犬养毅在五・一五事件中被暗杀。之后日本承认了满洲国(1932年9月),接着退出国际联盟(1933年3月),走上了孤立于国际社会的道路。如果当时更多的人,即使不如犬养毅,但如能够拿出多一点勇气站出来,也许会改变那个时代滑向的方向。绪方比任何人更坚信这一点。

联合国难民署不仅向难民也应向“国内难民”伸出援助之手

绪方贞子(1927年9月16日-2019年10月22日)
圣心女子大学文学部英语文学专业毕业后,在乔治敦大学取得国际关系论硕士学位,在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取得政治学博士学位。1976至79年任日本常驻联合国代表团公使、上智大学教授等职,1991至2000年任联合国难民署高级专员,2001年任阿富汗复兴支援总理特别代表,2003至2012年任国际协力机构(JICA)理事长。著作甚丰有《满洲事变和政策形成的过程》(后以《满洲事变》书名再版)、《Normalization with China》(日文翻译版《战后日中美中关系》)等。

绪方生涯活动中最精彩的篇章莫过于她在任联合国难民署(即UNHCR)高级专员期间。1990年代世界地区冲突频发,以中东、巴尔干半岛和非洲为中心,世界各地涌现了大量难民和国内逃难民众。联合国难民署原本只针对国际的难民,在那时开始救济国内逃难民众,通常他们比难民的处境更难,这要归功于绪方的努力。此外,绪方领导联合国难民署在世界各地采取不拘先例、大胆且现实可行的举措,让她在国际上获得了极大的赞誉。

有部分人认为绪方的活动是反对军队协助的,但据我所知,绪方从来没有表示过反对军队存在本身。没有军队的支持,联合国难民署的工作将无法完成。绪方所批评的是缺乏灵活性、僵硬的军队作风。基于这一观点,她对鲁伯特·史密斯(Rupert Smith)的《The Utility of Force(军事力量的作用)》评价非常之高,在此特地提及。

 

 

 

 

 

幻化的首相构想

大约在2001年初,森喜朗内阁的民调支持率跌到了10%以下,日本政治明显陷入僵局。如此下去,自民党被迫进行大选,预计将会大败,但在野党是否具备执政能力也存在极大疑问。此时,日本政治面临崩溃也不无可能。

当时,我的好友某省的A先生提出组建绪方内阁的想法。即一旦大选,推出绪方出面竞选并使其当选。如果向自民党和在野党呼吁成立绪方内阁,正陷困境的自民党大部分会接受绪方出任首相。大家回想一下1994年村山富市内阁[2]的成立背景则不难理解。此外,寻求加入政权的在野党也会有相当数量议员参加,组建绪方内阁是可能的。

除了A先生和我以外,还有其他省、金融机构、媒体等数人多次会和,反复推敲绪方的主打政策。除我以外大多都是40多岁,首当其冲的是A先生。他说一定要说服绪方答应,并开始找租行动办公室。

4月森喜朗首相提出辞职,但在决定接班人的自民党总裁选举中,小泉纯一郎祭出 “打破自民党”口号,博得广泛人气,出乎意料大获全胜,继而直接组建了人气高涨的内阁。基于此,拥立绪方的策划成了泡影。

后来我曾不经意地向绪方打听这件事,绪方平淡地说了一句“是有那么一档子事。”虽然不清楚她多大程度对A氏做出承诺。但是如果没有以自民党总裁选举为契机出现小泉旋风,策划成功的可能性并非为零。如果真实现了绪方内阁,那将会是什么样的局面?这应该非常有趣。

除此之外,绪方曾有两次出任外务大臣的机会,但她都拒绝了。根据我的理解,她拒绝的最大理由是她无法忍耐国会那种冗长的答辩。确实,绪方拥有一针见血触及事物核心的议事风格,恐怕和国会格格不入。正因为如此,我反而希望看到绪方的言论能给国会的审议方式注入新风。

“绪方贞子出任联合国秘书长,如何?”

2004年我被任命为特命全权大使、日本政府常驻联合国代表团副代表,这个职位的首任即是绪方(最初是特命全权公使)。这个职位使我有幸成为绪方隔几届的后任。

当时联合国代表团的最大工作是安理会改革。在科菲·安南秘书长的提议下,联合国改革设置了高级别名人小组(High Level Panel),绪方是成员之一。高级别名人小组在世界各地举办研讨会,听取各国的意见,并展开了多次讨论。虽然是以联合国整体改革为对象,但我们收集信息,向高级别名人小组提出了意见,其中包括是否进行安理会改革,是否增加常任理事国等提案。高级别名人小组成员有十几人,我负责的委员之一是绪方,所以能经常见面,不光是安理会改革,还可以聆听到她的各种意见。

当初高级别名人小组倾向于不增加常任理事国,而是设立准常任理事国(例如4年一次可连任的议席)。对此日本政府等予以反对,于是在2004年夏天并列提出了两个方案 — 以增加常任理事国为中心的A方案和以设立准常任理事国为中心的B方案。此后,A方案和B方案之间互相竞争,支持A方案的人占绝大优势,但最终两个方案都未能实现。那个时候,如果像当初那样只提出B方案,或许早已经实现了。

2005年,关于安理会改革,我们苦于无法获得美国赞同。美国政府某位高官递话说:“安理会改革是不可能了,换个方式,出任联合国秘书长忍一忍,绪方贞子担任怎么样?”当时的绪方已经77岁,秘书长一般要做两届共10年,因此有点勉强。但是绪方确实看上去很年轻,充满活力,她受到美国的高度评价。

掌舵JICA,让“人类安全保障”理念生根发芽

主持日本国际协力机构(JICA)时期,绪方把JICA的活动转移到人类安全保障上,转向支援难民和构筑和平上,重视非洲。她同时强调现场主义。

2008年JICA与国际协力银行(JBIC)海外经济协力部门合并取得了巨大成功。JBIC的原来工资高,合并后会大幅减少,但相关人员几乎都愿意参与合并,这正是因为有绪方领导JICA看到了未来新希望。去年正值合并10周年之际,大多数都表示合并是正确选择。绪方的遗产至今仍连绵不断得以继承发扬。而且,就人类安全保障而言,2019年JICA发表了“人类安全保障2.0”,并宣布将其置于JICA活动的核心。

但是实际上围绕绪方JICA时期的环境却十分严峻。那10年预算持续在减少。因日本财政状况导致缩减预算的压力,即便是绪方也无法阻止。另外,民主党执政时期对依赖国家预算的“事业重估分类”。为此JICA多项事业和设施被迫废止,期间甚至有人质疑绪方的工资是否过高。

这些皆源自于要减少浪费的想法。单从眼前的必要性来看,JICA执行的政府开发援助(ODA)说是浪费也是浪费。但这样,外交、国会、选举岂不都算浪费?必要的事情总是必要的。

日本在世界上是一个富国。对真正有困难的人,具有支援帮助的义务。如果仅限于做最小限度的事情,国际社会谁都将不认可日本。做出更多的贡献,才会得到好评。所谓没有利他主义世界照样成立,是不现实的、视野狭隘的想法。

2015年9月份报纸报道我将就任JICA理事长时,她马上给我打电话,替我高兴。我邀请她做JICA的特别顾问,时而征求她的意见。每次她都感叹日本的国际贡献和国际合作太过于低调,常常说“不能小气”“为什么日本会变成这样没出息的国家呢?”每年都例行举办围绕历代总裁和理事长的恳谈会,我们总是期待,在这样场合里可以聆听到她的陈述。然而2019年7月的例会她缺席了,我为此担心她的健康,不久我收到了她去世的沉重讣告。

绪方的去世使日本失去了一位二战后国际合作领域的伟大领袖,令人不胜遗憾。我们必须继承绪方的遗志推动事业向前。

[译自《外交》,Vol.58,2019年11/12月刊,本文经都市出版社同意翻译转载。]

[1] 1898-1991年,历经关东军参谋、陆军少将等。战后投身商业界,留下了很多书简和日记。

[2] 1994年6月,羽田内阁成为少数执政党内阁总辞。为回归政权,自民党同意与日本社会党、新党先驱一起组成联合政权,由日本社会党委员长村山富市出任首相,村山内阁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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