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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期 ,经济  2019年7月20日

涩泽荣一《论语与算盘》将拯救日本经济 — 在新时代承继“日本资本主义之父”的意志

三村明夫 (日本商工会议所会头)

新年号“令和”的时代开始了。从古至今,日本国家的年号始终都反映了对国家发展的理想和对国民安宁的祈愿。在“令和”这个年号下,我也能感到它符合在步入新时代之际,所有国民凝聚一心,共同迎接新时代的寓意。

尤其让我深深感动的是外务省作为官方译文而采用的“美丽和谐(Beautiful Harmony)”的解释。

因为“美丽和谐”这个词,与东京商工会议所的第一代会头涩泽荣一老先生的教诲是相通的。

涩泽头像将用在2024年发行的新1万日元纸币图案而成为热门话题。他出生于幕府末期,被誉为“日本资本主义之父”、“实业界之父”。

涩泽提倡的正是《论语与算盘》这一思想。具体而言,一方面“民间必须为增加财富而加油,国家才会有发展”,但与此同时,要想持续保持富裕,“企业不仅应当考虑利益,同时也必须考虑公益”的思路。

涩泽荣一(1840-1931) 来源:国立国会图书馆

他提出,经济活动的理想应当是私利与公益在更高次元实现“和谐”的世界。

这种想法在涩泽之前的时代也已经出现过。江户时代的商人们之间有着“三方都好”的理念,大家认为,“在经济活动中,不仅卖方和买方都应当满意,更应该能为社会做出贡献,这才是好生意”。

另外,给涩泽带来影响的江户时代中期的思想家石田梅岩也提出了以神道、儒教和佛教这三大宗教为基础的“石门心学”思想,“通过做生意赚钱是理所当然的事。与此同时也必须要考虑到社会”,他向广大老百姓普及了这一平易且便于实践的道德。

“和谐”这一理想对日本的商人而言,也可以说是自古承继而来的道德范畴的概念。

但到了现代,我们开始频频听到“公司是为了股东而存在”这个说法。

此外,正如“贪婪的资本主义”这一说法曾经流行那样,社会也在经常性地上演着不讲道德的金钱游戏。

股份公司为了股东而存在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公司的存在意义同时也应该是为了顾客、为了员工。同时,公司的另一个侧面就是通过持续开展经济活动,能提供就业、缴纳税金、为地区社会做贡献。考虑公司的理想形态,跟考虑利益相关者整体的利益是相同的问题。

正如这种兼顾“私利”与“公益”的思路,对于担任第21代东京商工会议所会头的我来说,是非常有共鸣的。

我出身的企业新日本制铁(后成为新日铁住金,现为日本制铁)是由作为龙头企业顾及到国家的八幡制铁、和作为民营企业追求利润的富士制铁合并而成的企业。也就是说,它拥有《论语与算盘》两个方面的基因。

当然,要想兼顾私利与公益,也会遇到相应的困难。但我在新日铁目睹前辈们站在更高次元作出思考的姿态——“不是看这项业务是否能赚钱,而是看它能否为社会、为人们谋福利”,而我自己也作为理所当然的事,一直以来进行了实践,所以,涩泽的思想自然而然地渗透在我身体里。

维系意志的新一万日元纸币

日本财务省提供

2018年、东京商工会议所迎来了创建140周年和新东商大厦竣工这值得纪念的年份。

当时也商议并决定了作为今后10年活动理念和行动指针的“东商愿景”,提出了巨大的课题——再次向社会传播创办人涩泽荣一的“意志”。

但是,虽然举办了纪念仪式、以及关于涩泽的演讲会和策划展览等,却还是难以让一般市民了解涩泽的意志。

这次,涩泽肖像被确定为新1万日元纸币的图案一事公布后,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吸引了大量的关注,许多人提出了这样的问题,“涩泽荣一是什么样的人?”这对我们而言是非常开心的事。

在东商创建140周年之际,我们针对涩泽参与创建的企业与组织进行了调查。

他在整个人生中,以众多银行、保险公司等金融、煤气、铁道等基础设施为中心,参与创建了481家企业。另外,他还参与创立了日本红十字社、理化学研究所、一桥大学、日本女子大学等约600家组织。涩泽尤其专注于创办基础设施以及福利、教育、医疗等对日本而言有必要的企业和组织。

让人惊讶的是481家企业中,约占60%的296家企业从创建以来大约都持续经营了约120年。之后,通过业界重组进行合并或业务合并等,目前企业数量为185家,这些企业的存在本身可以说是通过企业理念这种形式向现代传达了涩泽的意志。

也就是说,学习涩泽的意志,并将其承继下去,这有着现代的价值。我甚至认为,《论语与算盘》的精神才恰恰是能让新时代变得更好的价值观。

与“令和”相反的世界

让我们来看看迎来“令和”的日本经济形势。

首先,把眼光放到海外,如今,“分裂”“对立”“混乱” 正笼罩着全世界。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统计,2019年全球经济增长率从3.7%下调至3.3%。可以认为,主要是特朗普政府的贸易保护主义贸易政策,具体体现为美中贸易摩擦等形式,以及反映了在全球范围内扩散的经济信心下降等影响。未来如果美国的保护主义进一步加强,就不能说没有进一步下调的风险。

关于美中贸易摩擦,在未来的谈判中,可能会有部分妥协。然而,事实上这并不是一场简单的经济对抗,而是包括国家安全在内的最新技术的主导权争夺引起的美国与中国之间的霸权之争。在这种情况下,日本经济界人士需要摸索如何生存下去的问题。

同样在今年3月,意大利宣布支持中国主导的“一带一路”构想,并签署了合作备忘录。这是7个发达国家(G7)中的首例,美国和欧盟对试图扩大全球影响力的中国正在加强警戒。

除了美中问题,英国的脱欧问题也一片混乱,在法国,发生了抗议贫富差距的“黄背心运动”,在难民问题上摇摆不定的德国也迎来了“默克尔时代”的终结,政治形势依然处于不稳定的状态。

也就是说,虽然日本人进入了名叫“令和”的时代,与这个名字所带有的“乌托邦”似的概念相比,这些国家的人民身处的世界恰恰相反。在比较各国形势时,相对而言,日本的情况最为稳定,也可以说是为数极少的例子。所谓的民粹主义几乎没有抬头的空间,同时,日本国家还没有分裂到发展成严重冲突的地步。

但我们也不能说日本国内什么问题都没有,事实上并非如此。我们确实存在着许多挑战。

在联合国每年公布的《世界幸福报告2019》中,日本排名第58位。

在这份排名榜中,每年均位居前列的是北欧各国,这些国家的共同点是劳动时间较短。他们在公司的固定工作时间比较短,但由于生产率高,故而可获得较高的报酬,剩余的时间可以用在家人和地区上。这被认为是感到非常幸福的原因。

而另一方面,在日本内阁府于2018年开展的《关于国民生活的舆论调查》中,回答“对现在的生活满意”的国民高达74.7%。进一步把年龄范围缩小到18-29岁,这一数字更是高达83.2%,从中可以看出,相对于较低的幸福感,日本的年轻人对现状有着强烈的肯定感。

那么我们应该如何来解释这两个恰恰相反的统计数据呢?

第2届安倍政权诞生的2012年,当时的经济情况是日元汇率为80日元兑换1美元,如何摆脱持续20年以来的通货紧缩是一个紧迫的问题。许多企业受到“缺乏需求”的供需缺口困扰,因而只进行外国投资,而忽略了国内投资。因此潜在的增长率也接近于零。

所以,作为紧急措施,安倍经济学的第一支箭便是货币政策,如今,日元汇率已经实现了正常的水准。

在劳动政策的带动下,就业也得到了恢复。25-44岁女性的就业率在这10年里提高了将近10%,现在已经达到了74%。虽然这一数字低于欧洲,但已经高于美国。

而且,由于健康的老年人在退休后工作的人数也有所增加,所以整体的就业人数呈现大幅度增加。

在过去的6年中,潜在增长率已经恢复到了勉强可以维持在1%的程度。我认为早期的安倍经济学作为紧急的经济措施,已经取得了极其巨大的成果。

然而,目前重建财政的前景尚难以预测,社会保障的可持续性仍然不明朗。在此基础上,再来审视上述两个统计数据,可以看到这样的事实——“现在的日本人对现状感到满意,但对未来感到不安”。

从中我们可以看到,年轻人对眼前的经济形势虽然有较好的评价,但对自己成为老年人时,国家是否会给予有力的支持抱有不安。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要求安倍经济学能有“升级”。也就是说,我们提出,“虽然眼前的形势可以放心,但并不是到此为止,希望在施政中能把重点放在未来的安心上”。

消费税的增税无可避免

为了实现这一点,即将实施的重要政策之一便是预定将在10月份提升消费税税率的措施。

安倍晋三首相已经明确提出要实施10%的消费税,2019年度的预算也是以此为前提而安排的。

在日本商工会议所,从冈村正前会头时代开始,便对消费税的增税进行了无数次讨论并指出,提高消费税率对于在出生率下降和人口老龄化的情况下建立可持续的社会保障体系至关重要。与此同时,我们强调,社会保障的提供必须彻底贯彻重点化和高效化,这对日本经济是极为重要的环节。

自从去年秋季安倍首相明确提出将具体实施增税的问题后,来自企业主的咨询增加了许多。各地的商工会议所也举办了座谈会等,以应对如何减轻税率的问题、以及如何应对因电子支付带来的积分返还问题,面向众多的企业主进行了说明,目前已经开始进行实际操作层面的准备工作。为了更进一步促进准备工作的开展,我们希望政府能更进一步加大力量做好普及宣传工作。

我认为,今后的安倍经济学有必要更加侧重于“站在生产者一方的成长策略”。

这是因为第2届安倍政权起步时的需求不足问题已经得到了解决,现在反而又产生了相反方向的需求,也就是因企业的生产能力不足,造成“供给不足”。

比如,更进一步推动未入托儿童的对策,调整环境,使女性能更好地参加工作。让单亲家庭也能安心地兼顾到工作和照顾孩子。即使单单只是调整政策,为劳动力创造环境,企业的生产率也会有所提高。

并且,不仅只是每个人生产率的提高,削减事务处理的程序以提高行政手续的效率也十分重要,在企业之间推动合并、重组,提高业界整体的效率,这也需要经营者一方的努力。

我还想指出政府作为首要课题提出的“工作方式改革”,将会给企业带来的问题。目前,由于劳动力短缺,企业处于被动状态,如果一家企业不能认真思考工作方式,不能积极开展员工的健康管理,那么这种企业已经无法招到人才。经济产业省正在评估企业的“工作方式”制度,甚至还正在进行“健康经营品牌”和“健康经营优良法人”等评比活动。

便于多样化的人才更好地工作,这将能有效地提高生产率,我们并不是反对“工作方式改革”本身。

但是,如果一刀切地规定缩短工作时间,休息日必须让员工休息,那么尤其是一些中小企业,往往必须面对人手严重不足的现实,毫无疑问,工作将无法顺利开展。因此,我们向政府施压,请政府把针对中小企业所规定的加班时间的上限规定,延长到1年以后才会适用。

另外,还有一个担忧是大企业在“工作方式改革”中不得不有所改变,但这些企业有可能会把仅靠自身无法完成处理的工作推给中小企业。无论是在什么时代,中小企业总是在经济课题压力之下首当其冲的受害者。

正因为如此,解决中小企业的课题,有助于解决日本整体的课题,也可以说,直接关系到日本经济的增长。

中小企业同时也是作为大企业供应链中一环的存在,无论大企业有多么大的成长,如果为其提供支持的中小企业无法正常发挥作用,那就绝对无法实现日本的高度成长。

盈利的企业也在忍痛关门

一直以来,日本商工会议所从两个侧面着手,为中小企业提供了支持,一是“应对劳动力不足,提高生产率”的行动,二是“业务传承”。

首先关于“劳动力不足”问题。尤其是对中小型的“产品制造企业”而言,如今这已经成为最深刻的问题。

4年前,有50%的中小企业提出存在劳动力不足的问题,这一比例以每年递增5%的速度不断提高。

要想缓解劳动力不足的问题,就必须要提高报酬。但是,相对于中小企业附加价值部分,实际上劳务成本占到了75%的比例,远远超过大企业的这一比例45%。也就是说,中小企业已经把绝大部分的附加价值作为人工费支付出去了。

按常理来说,提高生产率、提高收益,然后由企业和员工一起分享所获得的利润,这会是比较理想的,但问题是与生产率无关,不提升工资就无法确保人才,现实就是如此。事实上已经陷入这种恶性循环的企业占到了60%,这个比例相当高。

要想解决这个问题,短期内可以采取雇佣钟点工、女性、老年人、外国人等做法。那就有必要提供比现在柔软得多的工作方式,但是,在人口减少的社会,像这类人才终有一天也会有枯竭的时候。

那么,首先必须要推进的是运用IoT及AI等被称为是百年一遇的革新技术,努力提高生产率。只有提高生产率,才能从本质上解决劳动力不足的问题。

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也有着难以逾越的障碍,企业要想采纳新技术,并实现具体的应用,就有必要拥有能深入理解这些技术的技术人员,而这样的人才极为稀少,雇佣这类人才需要极高的成本。

放眼未来,如果能够培养出深入理解系统和电脑的人才,那么即使劳动人口有所不足,中小企业整体的生产率也会提高,日本就有可能继续生存下去。

为此,作为社会整体也必须很大幅度地调整教育制度。明年开始,编程将成为小学的必修课。我们有必要不断推动这种进步。

日本商工会议所也从今年开始了“日商编程考核”,今后,我们也考虑将完善制度,只要是具备相关资格的人才,就能把他们推荐给企业等。

在中小企业的经营者中,有些经营者并不理解技术方面的问题,也有一些人误认为要想引入新技术,就必须花费昂贵的初期投资。其实最近廉价而方便的技术也得到了开发。我们应该也有必要把最新情况传达给企业方。

中小企业所抱有的另一个巨大问题是“后继无人”。

从1999年起至2016年期间,有125万家中小企业消亡。尤其是最近的2015、2016年两年期间,消亡的企业数量达到了23万家。

然而这些企业绝大部分都不是破产,二是由于经营者的老龄化和缺乏后继人,而造成不得不关门,其中一半还是盈利的企业。也就是说,即使是有盈利的企业,也因为后继无人而不得不忍痛结业。

如今社会,创业活动非常活跃,但与此同时,我们又看到这样的现实,有些公司对社会发挥了一定的作用,却因为后继无人而不得不退出社会,这对日本而言是非常可惜的事。

企业结业的另一个主要原因是事业越是开展得顺利,就会被视作事业价值也在上升,就会被征收更高的继承税。由于继承税必须以现金支付,于是就会成为承继事业的巨大负担。为此,我们向国家提议,从今年开始将会实施一项制度,仅限继承事业的情况,将可以暂缓缴纳继承税。

作为目前的动向,由第三方收购事业的企业并购(Mergers and Acquisitions, M&A)活动,已经占到了整体的5成以上。1980年前后,以往,经营者的儿子或亲属继承事业的情况占到90%,如今已经跌落至30%左右。因此,可以认为促进并购也不失为一个较好的做法。

我再重复一下,如果不能解决在日本的企业中占到99.7%的中小企业所抱有的问题,那么就不可能有日本经济的成长。

成为高度可持续性社会

我们对令和这个时代所寄予的期望,是希望高度可持续性社会的来临,使每一个人都对未来抱有希望,满足地度过高质量的生活。要想实现“美丽和谐(Beautiful Harmony)”的理想,安倍政权的经济政策将在很大程度上左右今后的方向。

与此同时,世界形势陷入混沌,日本必须比以往更进一步提升自己对国际社会的发言能力和传播能力。幸运的是由日本政府主导的“《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CPTPP,或称TPP11国)”取得了一致,于2018年年底顺利开始生效。当今日本在这方面具备充分的实力与能力,但在经济领域还是有着堆积如山的难题。

无论日美之间有着多么强有力的经济合作,面对特朗普政权的“美国优先主义”,日本必须不断地通过再三对话,寻找互相妥协的位置。

另外,日本与韩国的关系, 1965年的《日韩请求权协定》一直以来促进了日韩经济的繁荣,然而现在这一协定正面临危机,这是非常让人担忧的问题。

日韩关系必须恢复正常,在经济和国家安全方面也有必要相互合作。

而且,中国的国家管理型资本主义和我们的自由主义式资本主义有着无法相容的部分,但两国之间的经济团体和民间企业将会持续保持交流。

涩泽基于孔子所提倡的儒教最高道德“仁”,提出了“忠恕”的思路。他也这么说:“真正的经济活动,必须以造福社会的道德为基础,否则绝不可能长久持续。”

在日本国内也好,面向世界也好,实践涩泽的教诲,回到《论语与算盘》的原点,这将是日本经济的成长以及实现“美丽和谐”的道路,对此我深信不疑。

[译自《文艺春秋》 2019年6月刊,本文经作者和文艺春秋株式会社同意翻译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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