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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期 ,经济  2021年3月30日

日本经济的现状和课题

吉川 洋(立正大学校長)

 

新冠疫情的现状

吉川 洋(立正大学校長)

关于日本经济的现状,从年初开始新冠病毒(COVID-19)感染扩大,日本连同全世界都陷入了二战后最严重的经济衰退。这是目前最大的问题。

在日本,从现在[2020年11月]开始到冬天最被担心的是与通常的流行性感冒一起第3波疫情的到来。

这种情况下,日本经济究竟处于什么状态呢?相比2020年4-6月第二季度下降28.1百分点(第二次速报值),创二战后新低。与雷曼兄弟破产引发的金融危机相比,下滑更加明显。消费下降带来的影响巨大。日本的GDP约500兆日元的约6成为消费。经济真正的核心是家庭支出和个人消费。与设备投资和出口相比,消费相对稳定。这是因为人们的生活不可能每天或每月有大幅度升降。

但是,在这次新冠疫情中,政府采取了有意图抑制消费的政策。抑制外出直接打击了在消费中被认为比购物更强大的服务。在外面就餐和观光相关的消费出现极度低迷。在19世纪以后的世界经济历史中,也属罕见的特殊模式。

在2020年7月总务省统计局5月的“家庭生计调查”中,特别附录中附有“周份消费支出的统计”,通常是月份统计,以周为单位的统计让人饶有兴趣。新冠疫情第一波时期的消费动向以周为单位来看,进入3月后消费逐渐下降,发布紧急事态宣言(2020年4月7日)后,从4月27日到5月3日降低26.4个百分点,是第一波的谷底。之后也一直是负数,一直持续到5月31日。

图1是与上周相比的变化率,但是下降的幅度从“黄金周”[4月末到5月上旬]开始急剧回到了零。按照水准来说,接近谷底。从一周的消费统计数字可以看出,黄金周的下跌是因为政策性、有意识地消除了消费。最近,东京都知事小池百合子每天都出来喊话不要外出。

 

安倍经济学,7年8个月的评价

之后,安倍首相卸任[2020年9月16日],菅义伟新政府上台。持续了7年8个月的安倍经济时代结束了,媒体也开始讨论如何回顾并对其评价。首先,在安倍首相宣布卸任之后,进行了各种舆论调查。

最初成为话题的是朝日新闻的舆论调查,约75%的人回答说给与正面评价。在之后的主要报社的舆论调查中,加上“高度”和“一定程度”的“正面评价”约占75%。但是,这样的评价数字和现实情况并不合拍。

让我们来比较一下安倍经济时代的成长率。对象是2019年年末,到第4季度为止。因为出现100年不遇异常事态,把2020年的数字放进去无法与过去进行比较。因此,与安倍经济学重叠的7年间,也就对是13年到19年的数字进行比较。就GDP和个人消费的实质增长率对美国、欧盟和日本进行比较,如图2所示。

美国很稳定。最近欧盟被认为是非常不好,确实雇佣很糟糕,但是增长率都超过1%。和先进各国相比,日本明显有很大差距。基于这些数字,从舆论调查的结果来看,大多数日本人并不一定理解日本在这样的国际动向中的地位。

在世界上,即使在发达国家经济长期停滞期间,美国个人消费增长率也在2.4%,欧盟增长1.4%。不得不说,在日本7年间个人消费增长0%是极其恶劣的。

要试着追问,“安倍经济学”这个词究竟是谁创造的呢?在全球范围,在历史上如是扎根下来,或许很多人会觉得安倍经济学有什么意义,有实质性的东西吧。很难说这是很健全的。安倍政权7年8个月,特别是在新冠疫情感染开始扩大前的7年经济政策是怎样的,产生多少成果和没有产生成果呢? 这个期间的经济,不用安倍经济学这个词也能充分说明。

首先,关于经济增长说到底不能予以肯定。关于这一点上文已经论述。也有意见认为,失业率降低,有效招聘倍率提升了。这也是事实,只不过是数字上的论述而已。但是,不能忘记,这也和生产年龄人口减少,人手不足的经济基调有关。

 

 

日本的消费倾向完全崩溃。用粗暴的说法来说,日本经济的大问题是,占GDP6成以上的核心消费完全歇菜。有两个理由。一是工资不上涨,收入不增加。第二个是不论分年龄段消费倾向都在下降,反过来说都在储蓄。这是因为基于广泛意义上对将来的不安所致。

年轻人、现役一代很难找到正规的工作,也是个问题。在所有世代对未来感到不安背后的问题是未来社会保障的不安。其他还有很多不安,社会保障是一个大问题。

看一看景气动向指数。12年11月是谷底,之后进入了上升期。之后18年10月达到巅峰,19年开始进入了经济衰退期。

决定景气动向的指数非常机械。18年秋天是巅峰,这在以前民间经济学家们也有指出,这本身并不值得惊讶。但是,这对于政府和日本央行来说不是太受欢迎的结果。因为好像原本的判断是进入19年后,经济基本上也会持续恢复。虽然内阁府每月都会对景气动向指数进行汇总,但政府自身的对景气的正式判断是在月例经济报告中进行。该份报告显示,进入19年后景气基本上也在上升。因为最后发生了新冠疫情,所以想出将原因归罪于疫情让人信服的故事吧。

 

贫富差距扩大和对未来社会保障的不安

接下来从中长期看,日本经济社会的大问题就是贫富差距的扩大。特别是日本的人口老龄化成为贫富差距扩大的主要原因。

日本是人口老龄化的先进国。将100万20多岁的人聚在一起,可以发现收入、资产、健康程度偏差相对很小。而将100万超过70岁的人聚在一起,再看以上这三点,与20多岁相比偏差很大。老龄化在老年人中的偏差幅度很大。当然,在整个社会中老年人的偏差也会很大。这个规律起了很强的作用,今后也会如此。

“生活保护(最低生活保护)”是社会保障制度中最后一道安全网。接受保护的家庭大多数是老年人。特别是女性,说白了,一个人生活的老太太很多。贫困和老龄化有关。

除了老龄化导致的贫富差距扩大之外,经济的长期停滞也导致了正规和非正规劳动的差距。泡沫经济时期,在日本非正规劳动者的比例大约是6分之1。百分比为16-17%。最近这个比例扩大到了近4成。非正规的经济待遇比正规的差。

顺便说一下,有配偶率的统计显示,非正规员工的结婚比例也比正规员工低。

日本和法国、瑞典等国不同,正式结婚的夫妇以外的孩子,即婚外子在法律上处于非常弱势的地位。因此,不结婚就不生孩子,可以说只有华山一条道。

全社会都说少子化是个很严重的问题,要想办法提高出生率。另一方面,日本的现实是,非正规劳动者即有配偶率显著降低的阶层从16%增加到40%。虽然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但从整体来看是不正常的。

在关于贫富差距扩大讨论的最后,想指出关于新冠疫情感染也在导致贫富差距扩大。这是因为非正规劳动者最先被解雇所致。

贫富差距问题是全球性问题。几年前,一位叫托马斯·皮凯蒂的法国经济学家敲响了警钟,认为贫富差距问题是个大问题。贫富差距的防波堤就是社会保障制度。近代的社会保障制度开始于19世纪,但其历史悠久。

18世纪末,一位经济学家托马斯•罗伯特•马尔萨斯写了一本名为《人口学原理》的名著。这是之后受到凯恩斯好评的初版,马尔萨斯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写了这本书?当时的英国政府决定提高生活保障的补助水平,对此他说这毫无意义、不应该这样做。如果因为穷人很可怜,提高支付水准,那么给穷人钱的结果会如何呢?每个人的收入水平提高了,在那一瞬间可能会变得富裕一些,但不久他们会生更多的孩子。因此,马尔萨斯说,每个人的收入都回到了原来的水平,所以没有意义。

尽管如此,马尔萨斯的时代还不是真正的资本主义社会,资本主义发展后差距进一步扩大。这时出现了马克思和恩格斯。1848年发表了共产党宣言,动摇了欧洲发达国家的意识形态。但是欧洲的发达国家都没有像马克思所说的那样转向社会主义,而是保持资本主义经济。但是,差距不能置之不理,这是个问题。

那么怎么办才好呢?作为答案,欧洲各国花了100年制定的社会保障制度。据说最先引入公共医疗保险的是德意志帝国的俾斯麦。不管怎么说,这样的社会保障是贫富差距的防波堤,日本战后也正式导入了这个防波堤。在少子老龄化的情况下,其必要性越来越大。

无法持续下去的财政赤字问题

把话题转到日本的现状上来。我认为应对新冠疫情不景气,对策的重点只有抑制贫富差距扩大。

当然彻底抑制疫情是首当其冲,但我不认为仅此就可以。有些偏离主题,其实我完全不能理解Go To Travel、Go To Eat之类的政府政策。如果能彻底抑制疫情的话,即使不搞任何活动,人们也会去旅行,也会在外面吃饭。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撒币搞活动有什么意义呢?

言归正传,日本政府在这次采取的政策是利用雇佣保险的公积金等,通过雇佣调整补助金来抑制失业,将局面控制在休业状态,不至于失业。日本这一点做的和美国不同,对应得很不错。我认为基本方向上是正确的,但不知道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在争取时间。也就是将雇佣控制休业状态,在此期间推进传染病对策。这可以说是应对差距扩大的举措。

再有,社会保障经济规模目前超过了120兆日元,保险费收入大概是70兆日元。公费补助50兆日元,伴随出动公费财政赤字会攀升。但财政赤字不能再支撑下去了。

国库支出和税收的差距似乎是鳄鱼大张口一样,但是今年鳄鱼的下巴掉了。补充预算是90兆日元,靠发赤字国债。国家经费中社会保障费一直在增长。特别是进入21世纪后,这种倾向尤为显著。

我认为缠绕日本的根本问题是少子老龄化。如何提高出生率?也许要依靠对工作方式的改革。或许对养育孩子的环境,需要再多花点钱。不管怎么说,少子老龄化中的大问题就是贫富差距的扩大。

“差距扩大是问题吗?”,如果这一问,有100个人会有99个会回答是。但是这并不是单纯的问题,而是从根本上动摇健全社会的大问题,所以必须从正面着手解决。虽然可以考虑各种各样的对策,但是作为国家的制度,社会保障制度至关重要。但受财政约束不可持续。现状是这些贷款会转化为财政赤字。为了彻底解决问题,必须重建财政。

 

 

根据近20年的惯例编制并发表了总结财政现状基本想法的“骨太的方针”(关于经济财政运营和改革的基本方针)。20年6月制作框架之际,当时1次2次的新冠病毒相关的补充预算已经出来。原本,在这样的状况下,如何描绘财政状况是今年应该讨论的主题,但是很遗憾完全没有触及。

当我说这些话时,偶尔有人说在这样的情况下不是需要踩油门的时候吗,不要说刹车的话。我不这么认为。确实同时踩油门和刹车是不合理的。只是,用车来比喻的话,因为某种原因开到180公里的速度,接下来如何踩刹车就有必要好好考虑。否则很危险。只考虑踩油门是错误的想法。

因此,在补正预算后钱包大开口的现在,应该讨论如何准备财政健全化的道路。正是应该讨论今年“骨太的方针”所述的内容。

通缩和金融政策

再回到安倍经济学,看看通货紧缩(通缩)和金融政策这一主题。安倍经济学三支箭中最突出的是第一支箭,即异次元的金融缓和。这也是安倍政权诞生以来最大的争论点。12年12月的选举中,第二次安倍政权(当时是为安倍候选人)从批评当时日本央行开始,认为日本经济最大的问题是通缩。由于通缩是货币性的现象,如果增加资金的话,通缩就会停止,在这样的想法下,从13年4月开始,在黑田东彦总裁的领导下,开始了异次元量化宽松政策。2年内将货币基础提高2倍,达成2%的物价目标。

这在经济学家和经济学家之间褒贬不一。对于安倍经济学的第一支箭我完全不肯定。首先,我不认为通缩是最重要的问题。

因为将通缩作为资本主义经济的大问题的,是基于1930年代经济不景气的经验,约翰·梅纳德·凯恩斯和欧文·费雪这等美国学者的理论成为现在经济学的一个理论依据。然而,当时的通缩是2年内物价变成1/2的通缩。

在凯恩斯的《劝说集》这本随笔中,收录了通缩问题的简短论述。凯恩斯说,物价暴跌会产生不良债权,金融系统失去功能,从而导致资本主义经济无法运转。费雪的论点也一样。

凯恩斯和费雪的问题其实在日本已经发生过。即泡沫经济和泡沫经济崩溃。也就是说,在日本针对普通的物价产生了通缩,正如他们所论述的那样,泡沫经济崩溃使日本经济陷入了10多年的痛苦之中。日本在资产价格方面经历过通缩的危机。

但是,从2000年开始成为麻烦的通缩,不是资产价格而是普通的物价下降。下跌率达到顶峰,年率减1.5%左右。这种程度的通缩对经济来说真的很危险吗?我认为答案是否定的。实际上19世纪是通缩的世纪。19世纪前半期,英国战胜对拿破仑的战争,在维多利亚女王的领导下大英帝国繁荣起来。恐怕迄今为止英国的实际经济增长率平均最高的是在1815-1850年左右。以年率3-4%持续增长。近40年来物价持续下降。同时代的英国没有把此事放在心上。实际上经济十分繁荣,是大英帝国的鼎盛时期。这是对“通缩是宏观经济的巨大威胁”这一命题的主要反例。

也就是说,物价稍微下降就会颠覆资本主义的想法是错误的。当然,一两年物价降到一半的话,是个严重的问题。日本经历了资产价格的通缩。但是现在日本讨论的是普通物价。最近一个月也许是减0.3%左右,但这并不是日本经济的根本问题。当然减幅是零比较好,零幅度说明物价稳定。

但是,全世界包括日本央行在内,希望物价上涨2%成为了黄金数字。为什么是2%呢?如果把零作为目标的话,稍微下滑一下就会下降到负数。即使是减0.3%的通缩也是通缩。为了绝对不下降到负数,目标价格必须不能是零而是正数。在讨论的时候自然数和整数对人来说很容易理解。这样一来0上面就变成1。

那么,把目标涨幅定在1%的就好了吗?这就是消费者物价指数统计中上偏差在作怪。在统计上,消费者物价指数实际上是上扬的数字,换言之,即使出现1,实际上也可能是零。上偏差会产生1的偏差,这是极其技术性的讨论。其结果,只能是1再加1,这样2就成了黄金数字。

通过创新让日本充满活力

但是,日本的情况并不是测定了上偏差。核心问题是就算降低0.1真成了大问题吗?在我看来,这几年日本的物价大致来说是稳定的。完全感觉不到不管不顾地追求物价上涨2%的合理性。

倒不如说日本的通缩的关键在于工资通缩。让工资不下降,本来是挡住通缩的卡口,但在日本,这个卡口被废掉了,名义工资下降了。

在人口减少、少子老龄化的情况下实现经济成长,也就是安倍经济学所说的成长战略。第三支箭才是真命天子。作为关键的前提认识,很多人持有认为日本人口减少已经是大势所趋的悲观论。我也认为人口减少是个大问题,对其有危机感。只是,我想大声呼吁的是发达国家的经济并不是只由人口来决定的。

德国的人口也在减少,当下经济也在受挫。但是,包括日本和德国在内,只能依靠革新,实现发达国家的经济成长。

 

日本政府现在为了实现“Society5.0”,官民们都在进行各种各样的革新。方向性没有错,但要尽快做。但是很遗憾,企业的底气不足。本来,在资本主义经济中,民营企业就算向银行部门借钱也要投资是应有的姿态。但是从各类储蓄投资差额来看,现在企业类已经超过了家庭收支类,成为最大的纯储蓄主体。企业拥有的现金、存款也在持续增加中,仅安倍政权7年间增加了75兆日元。另一方面工资不涨。要打破现状,首先必须要日本企业打起精神。

 

 

摘自2020年9月28日举行的《月刊资本市场》演讲的记录。

 

[译自《月刊资本市场》No. 424, 2020年12月刊,本文经公益財団法人 资本市场研究所会同意翻译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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