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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期 ,社会  2019年7月22日

约百万“中老年宅居族”的现实 — 宅居族老龄化成为整个社会的一大问题

2019年3月末,日本内阁府公布了关于“中老年宅居族”的首次调查结果。该调查从全国范围内随机选取了40-64岁的男女5000人进行访问。在回答问卷的3248人(总样本的65%)中,有47人(1.45%)的情况属于宅居族,在总人口中推算出宅居族约有61.3万人的数据。其中男性占76.6%。各年龄段的比例为40-49岁38.3%,50-59岁36.2%,60-64岁25.5%。宅居5年以上的约占50%,宅居超过10年的占29.7%。

筑波大学教授齐藤环(社会精神保健学)作为精神科医生,从30年前就开始参与研究拒绝上学的问题和宅居问题。继1998年发表专著《社会性宅居-没完没了的青春期-》后,还出版了很多相关书籍。

 

齐藤环 筑波大学教授

此次内阁府的调查结果显示,40-64岁的宅居族在全国约有61.3万人。这是首次以中老年人群为对象的相关调查。

然而,根据我的推测,这个群体的实际人数应为内阁府推测值的2倍。我确信日本全国有超过200万的宅居族,而其中一半为中老年人。

宅居族的老龄化将会导致最低生活保障和养老金制度难以支撑,孤独死亡的人数急剧增加等社会问题。这一现象不仅会对宅居族本人和他们的家人产生影响,对整个社会来说也是极为切实的问题。

劳动厚生大臣根本匠表示,“成年人的宅居是一个新的社会问题”,然而我认为这并不是一个准确的说法。早在20年前我就敲响警钟,指出宅居族的老龄化将导致严重的后果。

因为宅居问题不体面,所以即便采用了向各家庭发放问卷,再回收答案的问卷方式实施调查,调查对象坦白作答的可能性也比较低。因此,调查结果一般都较为保守,尽管如此,还是得出了61.3万人这样严峻的数据。

男性约占80%的调查数据也说明调查结果并没有完全反映出社会现实。女性宅居族实际上应该有更多,但与男性不同,女性即使不参与社会活动也不明显。宅居族的家人只要回答“我女儿在家从事家务”,宅居的现实就很难浮出水面。与其得出女性宅居族较少的结论,不如将调查结果解释为,女性的宅居问题不容易受到重视。

宅居的原因在于本人?

2016年以15-39岁的年轻群体为调查对象的调查结果显示全国共有宅居族54.1万。将16年的结果与此次结果单纯相加就会超过115万人。尽管我推测全国的宅居族超过百万是在20年多年前,但这两次调查结果都证实了我推测的合理性。

以中老年为对象的此项调查,在中央政府来说是第一次,而在各地方自治体则更早就开始了。令人感兴趣的是,地方自治体的调查数据明显高于中央政府。

例如,2013年东京都町田市保健所以20-64岁的市民为对象,实施了该调查。回答“自己或家人处于宅居状态”的人占5.5%。回答“身边的人或亲戚朋友中有宅居族”的人占23.7%,回答“两种情况都符合”的占2.3%,合计达到31.5%。

更有名的是,秋田县山本郡藤里町社会福祉协议会于2010年启动,历经1年半实施,以町内所有居民为对象的调查。藤里町位于白神山地南侧的山脚下,人口稀少。在3800名全体居民中,18-55岁、从事工作的人口为1293人。调查结果显示,其中113人为宅居族,达到居民总人口的8.74%。将这个比例代入日本总人口来推算,很容易就会超过1千万人。

该调查在宅居族的老龄化问题上也显示了严峻的结果。在藤里町,占宅居族总数近一半的52人年龄都在40岁以上。佐贺县的调查结果显示,40岁以上的宅居族为71.3%,山梨县的该比例为60.4%。

每当看到这些结果,我都不禁感叹,越是小范围的细致调查越能得出接近实际的结果。

这就是我推测现在至少有200万宅居族,其中一半约为中老年的理由。

让我们进一步仔细看看此次内阁府的调查内容。

■  40岁以后开始宅居的人占57.4%。

■  有关开始宅居的契机,回答“辞职”的占21.3%,回答“疾病”和“人际关系受挫”的占21.3%,回答“不适应职场环境”的占19.1%等(多项选择)。

■  有关“家里由谁来维持生计?”回答自己的占29.8%,父亲占21.3%,母亲占12.8%,配偶占17.2%,回答“领取最低生活保障“的人占8.5%。

调查结果为宅居长期化和宅居族老龄化而导致80多岁的父母照顾50多岁子女的“8050问题“提供了佐证。

 

30年前,宅居族的80%左右都有拒绝上学的经历,而有就业经历的则很少见。现在,宅居族里仍有不少人有拒绝上学的经历,但从拒绝上学的状态直接过渡到宅居族的比例只有不到20%。不少人曾一度进入社会就业,之后才变成了宅居族。

有的人因为职场人际关系受挫,不再信任他人而辞职,又不想再从事其他工作,有的人因为经济不景气,再就业困难而放弃找工作。与社会脱节的时间越长,就业率就越低。宅居2-3年后就会逐渐没有精神,凭借一己之力摆脱宅居状态也会更为困难。

判断宅居的标准是,“是否参与社会活动”。不去学校和工作单位,不与朋友和恋人见面,除了家人没有其他社会链接,如果这种状态持续大约半年以上,就会被视为宅居。所以,宅居不仅包括待在家里不出门的人,也包括独自一人外出的人。

认为宅居的责任在其本人的想法是明显有误的。宅居的长期化是家人的期待,社会的压力,本人的痛苦等各种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并非宅居族本人的决定。经过长期研究,我发现宅居族家庭中存在虐待等特殊情况的事例极为罕见。这是在任何家庭,任何年龄段的人身上都有可能发生的现象,所以我希望社会能对此更加宽容。

在中老年宅居族中,整天无所事事的人占一半以上。这些人躺在床上,坐在沙发上,头脑里思考着很多问题,做着思想斗争,所以并不觉得无聊。很多人都对宅居族抱有这种印象,宅在房间里,沉迷于网络和游戏,而实际上这种人是少数派。宅居的人往往会陷入自责,觉得自己没有资格享受娱乐活动。这样钻牛角尖的结果会导致部分人患上抑郁症。

有关“护理虐待”的担心

对于宅居族来说,最大的后援就是家人。然而大部分宅居族都与家人关系恶化。因为家人会对他们说“到底什么时候才去工作?”,“你应该经济独立”等等。而这些话在他们听来很刺耳。家人忍不住责怪他们是很正常的感情,但正因为宅居族们也认为这些责备合情合理,所以他们会觉得自己被完全否定了,感到受伤、觉得气愤。而另一边,家人们会觉得自己的说法非常正确,这就会加深双方的对立关系。

在中老年宅居族中,还会发生其他的问题。与用委婉的说法逼迫孩子的母亲不同,父亲退休后,如果长时间在家,就会用大道理来压制孩子。这种压力非常之大,因为不愿与父母见面,而过上昼夜颠倒生活的事例频繁发生。

更令人担心的是护理虐待。如果一起居住的父母需要护理了,一般都是由子女照顾。因为宅居族对护理员等外部人士进入自己家有抵触。在这种情况下,当父母提出无理的要求时,他们很可能想起自己被父母责备时的语言暴力,怒火攻心。在宅居族将迎来老龄化的未来,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沉重的因素。

我常对(宅居族的)父母们说“不要期待孩子照顾自己的晚年”。我建议他们“确保自己手头有安度余生的资金,做好尽早进入养老机构的打算。剩余的钱可以用来照顾宅居的孩子”。即便牺牲自己的生活,也要把钱留给孩子的想法,常常会适得其反。

在这次调查中,针对“现在和将来,是否有什么事让你担忧?”这项问题,收到了类似以下的回答。
“担心上了年纪以后是否能一个人生活下去。”
“要是生病了怎么办?只剩我一个人了该怎么办?”
“我没有伴侣,要是母亲去世了,我一个人生活会感觉很孤单。不过我想,真到了那一步再考虑吧。”
“还是有经济方面的担心。”
“书上说这是心理疾病。即便找到了工作,也因为和同事处不好,被通知第二天不用来上班了。这样的经历让我很受伤。父母多次对我说,既然喜欢读书,那就偶尔出去买本书吧。我也会去便利店买喜欢的东西。因为那不需要和别人交流。我心里也明白,这样下去会给父母添麻烦,但就是没有勇气去改变。”

在对未来的担忧中,表达对经济方面担忧的意见尤为明显。

 

2012年,我与金融企划师畠中雅子女士一起撰写并出版了《宅居族的人生计划“父母去世后”该怎么办》。我们(在书中)推荐的做法是,具体地告诉孩子“家里只有这些钱了”。如实告诉孩子所面临的现实,“如果你每年花销100万,那么5年内还能维持现状。5年后你只能去福利机构寻求照顾了。以后的生活就领最低生活保障来过吧”。

畠中女士有个想法我觉得非常好,即、阶段性地向子女进行就业提议。“如果你每月挣3万,那么加上家里的500万,我们就能多在一起生活3年。如果你每月挣10万,我们就能一直一起生活”。宅居族本人以及他们的父母容易陷入“要么不工作,要么全职工作”的二选一思维,而实际上有很多折衷的就业形式,利用网络挣点零花钱也可以,一周只做一次兼职也可以。

“消费”欲望是第一步

在日本家庭里,金钱和死亡的话题一直是禁忌。然而这是不把孩子当成人看待的表现。我认为,宅居的一个重要原因在于,父母无法真正对孩子放手,不能把孩子当作成年人对待。把长大后的孩子当成人看待,如果住在一起,就应该把家庭支出的帐算清楚。即便是父母和孩子,在金钱方面按合同办事,关系才会健全。这种做法也有利于预防宅居。

然而,大多数父母只是用一些暧昧不清的话来威胁孩子,类似于“家里已经没钱了”,或者“这样的生活不可能一直维持下去”。这些父母觉得,只要让孩子感到担心,他们就会去工作,然而这样的做法大多以失败告终。

据说,一位男性宅居族重新开始工作的契机是听到父亲说“没关系,家里还有钱”。他说,“听了父亲的话,我就放心地去工作了”。从之前的回答中也可以看出,宅居的人一直处于不安状态。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再从父母那儿感到压力,就更难以有所作为。如果脚下不稳,就会固守现状,不愿走出家门。相反,如果感到脚下坚如磐石,那么就会以此为立足点,勇敢地踏出一步。

关键词是“放心”。如果从家人那里感到了放心,内心就会涌现出希望被外界承认的欲望,眼光也自然会投向外界。有些父母担心“如果让孩子放心,觉得在家很舒服,那他们不是更要宅在家里了?”,然而这种担心是不切实的。

一旦开始宅居生活,对其本人来说,时间就会停止。即使有过工作经验的人也会倒退回儿童,陷入幼稚的状态。要想让他们把眼光投向外部,就不应该让他们担心生活,而应该首先给他们放心的感觉,这一点十分重要。

我认为宅居的终点是得到自我认同感。如果得到了自我认同感,即使宅居状态依旧,也无需过于担心。不过,很少有人能在宅居状态下获得自我认同。大多数人都在就业以后,才能逐渐获得自我认同。结婚生子后,自我认同感会进一步提升。所以可以说,宅居实质上的终点是就业,但为了给宅居族本人留下选择的余地,我们会说“只要你能够认同自己,那就是终点了”。

摆脱宅居的第一步是消费。长期宅居后,会变得没有欲望,消费活动基本为零。没有欲望就没有热情,那么就业的可能性也会消失。我治疗的患者基本都过着年度花销低于100万的生活。不铺张浪费,也不在外面吃饭。所以我督促他们,在允许的范围内花钱消费。

如果抱着勤劳工作是人的义务,希望得到他人的认可,等类似动机,是很难踏出就业这一步的。这样也容易扛不住压力。很想得到某个东西,而买这个东西需要钱,所以需要出去工作,这样的动机才是最好的。

预防“孤独死”的普遍发生

就像牛津英语词典中收录有“hikikomori”这个词条所显示的一样,很多人都认为,宅居是发源于日本的问题。然而最近大家了解到,海外也存在类似问题。韩国的宅居族非常多,在中国、香港和台湾,这类问题也在增加。这些国家和地区的共同点在于,不仅受儒教文化的影响,而且都经济富足。也就是说,在实现了现代化的儒教国家,宅居现象将会增加的假设是成立的。在欧洲,意大利和西班牙的宅居族较多。这两个国家都属于天主教文化圈,而且家族主义的影响深远。日本、韩国、意大利和西班牙四国的共同点在于,年轻人与父母一起居住的比例超过70%。在这些国家,人们很自然地认为,当孩子无法参与社会活动时,应由家人进行照顾。而这种想法普遍存在的国家,往往有不少宅居族。

与此不同,在英国和美国这样个人主义占优势的国家,人们认为,孩子长大了,离开父母独立是理所应当的。如果不工作,那只能沦落为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在发达国家中,日本的流浪汉人数是最少的,根据厚生劳动省的统计,只有不到500人。而据说英国和美国的年轻流浪人口分别达到了26万和100万。

也就是说,不应该从与日本文化的关系,而应该从家族主义对个人主义的框架来理解宅居问题。两种文化的区别仅仅在于,对于无法参与社会活动的年轻人,其容身之地是在“家里还是大街上”。从世界范围来看,年轻一代被社会排斥的形式无非是宅居和流浪这两种。

有所不同的是成为宅居族或流浪汉之后的结果。由于流浪汉的生活环境非常严酷,熬不过冬天的人很多,所以据说平均寿命只有50岁左右。与此相对,由于宅居族身处环境优越的家里,平均寿命应该会超过80岁。所以流浪汉到一定程度后就不会继续增加,而宅居族却会越来越多。

我曾提出“2030年将会迎来宅居族老龄化社会”的预言,向社会敲响过警钟。因为到了那时,现在50过半的数万名宅居族,将会在同时期达到领取养老金的年龄。到那时,他们的父母虽然已经过世,但是担心儿女未来的父母应该会在自己离世前为孩子交足社保。到了这些孩子们开始领取养老金的时候,养老金制度能否经得住支取呢。

此外,尽管养老金的财源一半都来自税收,常年宅居的中老年是不可能缴纳所得税的。因此我非常担心社会上会出现对宅居族的攻击,认为他们“不缴税还领养老金的做法太滑头”。同样,依靠低保生活也会有这种风险。我很担心“宅居是他们自己的责任,死了也活该”的论调会成为社会主流。

另一方面我担心的是,一半以上的宅居族有可能不会申请养老金和最低生活保障。原因不仅有去政府办手续的生活能力问题,更重要的是,很多人会感到羞愧而不去申请。如果原因是后者,那么就只有孤独死的结局了。在不久的将来,孤独死普遍发生的时代也许就会到来。

如果我们推断现在的宅居人口为200万,那么10年后也许会达到300万或400万。由于日本的总人口将会不断下降,那么宅居族占总人口的比例将会进一步上升。到那时,要么是养老金和低保陷入财源危机,要么就是孤独死亡普遍发生。无论发生哪种情况,都难以预见光明的未来。

要规避这样的后果,只有加强支援体制。尽管各个都道府县及指定城市都设立了“宅居族地区支援中心”,相关制度也在不断完善,但支援力度仍然不够。在他们因父母去世而陷入孤立之前,应该尽快建立起从家庭访问到合理帮助就业的支援体制。

最近经常听闻这样的事情,护理员来到老年人家里,发现已经成年的孙子在家宅居。然而护理员的工作是护理老人,他们不能照顾老人们的孙辈。如果是这种情况,不如灵活应变,建立起将老人和孙辈配套护理的办法。如果需要帮助的人就在眼前,那么政府不应该固守已有的框架,而应该灵活提出对策。

希望以此次调查为契机,政府能开始认真解决宅居族问题。现在宅居族总人口只有200万人规模,还可以勉强视而不见。而他们也很少走出家门,所以这个问题更加不明显。然而有一天,当他们的存在达到了不可忽视的规模,总人数可能会增加到1千万人左右。

在不久的将来,日本政府将如何负担这些宅居族的生活呢?此次调查向政府提出了这样切实的问题。

[译自《文艺春秋》 2019年6月刊,本文经作者和文艺春秋株式会社同意翻译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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