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8月30日，在前往仙台的新干线上交换意见的莫迪首相（右）与时任日本首相石破茂。

图片：内阁广报室

在莫迪政府执政时期，日印关系实现了前所未有的强化。在既有成果基础上，两国提出面向“下一个十年”的合作愿景。

“印度与日本的关系不仅仅是外交关系，而是一种建立在文化和信任基础上的关系。我们在彼此的发展中看到自身的发展。”“20年前，在当时仍是发展中地区的小州——古吉拉特邦举办的投资峰会上，发达国家日本成为合作伙伴。这充分体现了日印关系基础的牢固。”“为了吸引日本投资，我把自己的名片印成日文版本，还推动当地酒店提供日本料理，并修建了高尔夫球场。”“日印关系将成为‘2047年发达印度’目标的重要基石，日本将作为可信赖的伙伴与我们携手前行。”“日印关系是‘为彼此而生的关系’。”

以上这些话，是印度总理纳伦德拉·莫迪在2025年8月29日至30日访日前夕，在其家乡古吉拉特邦举行的马鲁蒂铃木（铃木汽车在印度的合资公司）纯电动车“e VITARA”下线仪式上发表的讲话。

莫迪首相对日本的这种友好情感，以及他自担任古吉拉特邦首席部长时期起便与日本建立的紧密联系，确实构成了当今日印关系的重要基础。然而，此次莫迪首相访日的意义远不止于此。访问取得的一系列成果，为两国战略伙伴关系的进一步深化奠定了重要基础。

本文将从访问背景、访问成果以及未来合作重点三个方面，分析此次访日的战略意义。

在外交与经济领域面临艰难的政策选择

首先，从印度内政和外交环境来看。莫迪首相在2025年8月的独立纪念日发表了一场超过100分钟的演讲。在演讲中，他强烈谴责恐怖主义，赞扬对巴基斯坦军事行动的成功，并强调强化国防，同时提出以“自力更生、改革、农民”为关键词的发展方向。正如这场演讲所提及那样，2025年5月与巴基斯坦发生的军事冲突，至今仍对印度的内政和外交（尤其是对美、对华关系）产生影响。冲突在四天后实现停火，但印度国内出现批评声音，认为停火过程中可能存在美国调停，而政府承认这一点被视为外交失误。在印度的基本立场中，查谟—克什米尔是印度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因此相关问题不应被国际化，也不应由第三方进行调停。

然而，在此次停火过程中，美国总统特朗普先于印巴两国政府在社交媒体上宣布停火，印度的许多媒体和有识之士对将两国相提并论的做法表示反对（在印度，如 “India–Pakistan这种将印度与巴基斯坦以连字符相连、相提并论的做法被称为“hyphenation”，并引发了强烈反弹）。此外，美国还邀请巴基斯坦陆军参谋长阿西姆·穆尼尔赴白宫参加午餐会，这种罕见的礼遇同样遭到的批评，并转化为对政府的压力。与此同时，一些印度军方人士认为，巴基斯坦此次军事行动显示出中国与巴基斯坦之间的军事合作比预期更为紧密。

在对美关系方面，尽管莫迪首相与特朗普总统被认为保持着良好的个人关系，但美国以印度进口俄罗斯石油为由征收50%的惩罚性关税，引发印度方面强烈反弹。虽然双方在9月中旬重新启动了关税谈判，但未来走向仍存在不确定性。

另一方面，印中关系自2024年举行五年来首次领导人会晤以来有所缓和。2025年8月，莫迪首相在访日之后前往中国天津出席上海合作组织（SCO）会议。虽然投资、航班以及人员往来预计将逐步恢复，但由于边界问题以及中国与巴基斯坦关系等安全领域的结构性矛盾依然存在，大多数专家并不认为两国关系会出现根本性变化。事实上，2025年以来，中国、巴基斯坦和孟加拉国首次举行三方对话，中国外交部长王毅在访问印度后又前往阿富汗参加中巴阿三方对话，并随后访问巴基斯坦，显示出中国正在推进其“平衡外交”布局。

与此同时，印度与周边国家关系也出现新的不确定因素，例如与巴基斯坦关系持续紧张，以及孟加拉国哈西娜政府倒台等，都使印度在外交上面临更加复杂的战略选择。

在经济方面，印度2024年度实际GDP增长率达到6.5%，保持较快增长。预计到2026年，印度经济规模有望赶超日本、继而超过东盟各国经济总量之和；到2029年，有望超过德国，成为世界第三大经济体。印度的国家发展目标是“2047年发达印度”。为实现这一目标，印度提出“印度制造”和“为世界制造”，致力于推动制造业发展和出口增长。

但与此同时，印度仍面临一些结构性问题，例如对中国的巨大贸易逆差以及较高的青年失业率（2025年9月达到15%）。因此，印度需要进一步提升制造业竞争力，扩大出口和就业，并逐步减少过度保护主义政策。

另一方面，日本也面临自身挑战。在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以及东海、南海局势紧张的背景下，日本一直强调反对通过武力改变现状并维护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

在这一国际环境下，印度作为与日本共享价值和利益的重要伙伴，其战略地位不断上升。

同时，日本人口老龄化严重，而印度拥有大量年轻且高素质的人才，因此也是日本极具潜力的经济伙伴。

从这一角度看，莫迪此次访日正值两国关系发展的重要时刻。

日印首脑会谈取得重要成果

此次访日期间，两国在安全保障、防务合作、经济安保、经济投资与创新以及人员交流等领域达成广泛共识。双方签署或交换的政府间备忘录共17项；若包括企业之间的合作协议，总数超过180项。

①安全保障与防务合作

双方更新了2008年的《日印安全保障合作共同宣言》，在新安全威胁的信息共享、扩大联合军事演习、海洋态势感知与海上执法合作、防卫装备联合开发与生产等方面加强合作达成一致意见。

②经济安保

两国启动“日印经济安全保障合作倡议”，重点加强供应链韧性，并确定六个重点领域，包括半导体、关键矿物、信息通信、清洁能源、科学合作以及医药。

③经济投资与创新

日本宣布新的对印民间投资目标为10万亿日元。双方还将在数字技术、人工智能、初创企业以及宇宙产业等领域开展合作。双方欢迎推进双边碳信用机制合作，并签署了关于氢能和氨能合作的联合意向声明。两国还确认继续推进印度高速铁路项目，并同意启动“下一代移动出行伙伴关系”。

④人员交流

双方一致认为，应充分发挥印度人才的力量，促进日本经济增长和地方振兴；同时，在日本学习先进专业技术的印度人才回到本国后，也将为印度的发展作出贡献，从而推动日印之间在人才培养、交流以及人才回流方面形成互补性的合作机制。为此，双方宣布启动“日印人才交流倡议”，目标是在未来五年内实现日印双向人员交流超过50万人次，其中包括5万名印度专业人才赴日本发展。

除上述协议之外，两国领导人乘坐新干线访问仙台也具有重要意义。两位领导人谈到年轻时曾经长时间乘坐卧铺列车旅行的经历，并就新干线的发展历史以及其高精度和高安全性等问题进行了交流。随后，两位领导人听取了正在开发中的试验列车“ALFA-X”的介绍，并在新干线驾驶室体验了时速320公里的运行速度。此外，在仙台期间，两位领导人还参观了东京电子株式会社的工厂。

日印关系：真正的全球伙伴关系

在笔者看来，此次访问具有两方面的重要意义。

第一，是日印“特别战略全球伙伴关系”真正实现了战略性深化。过去十年，两国在多个领域推进合作，而在国际环境变化的背景下，双方再次确认了彼此的战略价值。对印度而言，日本是实现“2047年发达印度”、推进“印度制造”和“自力更生”目标的重要伙伴。对日本而言，与一个持续快速增长、拥有大量年轻且优秀人才的友好国家印度加强关系，在政治和经济层面都具有不可或缺的重要意义。

第二，通过这些广泛而具体的合意，正如莫迪首相在两国领导人联合记者会上所说的那样，日印特别战略全球伙伴关系开启了“新的黄金篇章”。德里的一些专家看到此次成果后，甚至对笔者说：“日本回来了！”。这表明此次成果具有相当大的冲击力，同时也意味着在过去几年里，对印度而言，日本的存在并没有被充分感受到。此外，莫迪首相在离开仙台后立即前往天津参加上海合作组织（SCO）的会议。在双边会谈后的发布中，他表示“印中两国是发展伙伴，而不是竞争对手”，但随后并未参加北京的相关活动，而是直接回国。

加强关系所必需的后续行动

今后，要将日印关系真正打造为“黄金篇章”，毫无疑问双方都需要付出相当的努力。需要推进的后续事项实际上很多，但其中笔者认为尤为重要的有以下五点。

第一，经济安全保障领域。对日本而言，其重要性已无须赘述；而印度如今也正因他国的出口限制（如关键矿物、磁体、化肥等）而面临困难，因此对与可信赖伙伴共同应对经济工具“武器化”的风险以及构建强韧供应链体系表现出高度关切。在首脑会谈中提出的上述六个领域，需要在吸收民间企业参与的基础上，落实为具体项目。尤其是在半导体领域，已有许多日本企业准备参与印度的制造计划，希望在构建产业生态体系、人才培养等方面推进多层面的合作。

第二，中小企业。日本企业对印度的投资持续增长，在印日本商工会议所会员企业数量预计将从2025年10月的638家增加到两年后的700家以上。另一方面，下一阶段的课题将是推动日本中小企业进入印度市场。无论是税制与监管等印度方面的政策环境，还是建立优质合作伙伴关系，都存在诸多挑战，因此希望通过官民协作付出比以往更大的努力。

第三，防卫装备与技术合作。目前，日本正就向印度海军转移舰艇搭载用综合通信天线系统“UNICORN”推进合作，但今后还需要形成“第二个、第三个类似UNICORN的合作项目”。实际上，印度已经提出了许多具体需求清单，这是一个需要双方共同努力进一步扩大合作的重要领域。

第四，人员交流。正如前文所述，自笔者于2024年10月赴任印度以来，日本各地（包括地方）已有大量经济代表团访问印度，其中许多都对引进包括高端人才在内的印度人力资源表现出浓厚兴趣。希望通过推进合作，使其既能促进日本经济活力的提升，也能在未来反哺印度的经济发展。

第五，加强多边或小多边框架下的国际合作。作为共享基本价值与利益的国家，日印两国应共同推进“自由开放的印太”。在这一背景下，最为重要的平台是日美澳印“四边机制（Quad）”。首脑会议的早日举行不仅对四国本身，而且对整个印太地区都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日本将为会议尽早举行向主办国印度提供最大限度的支持。此外，在孟加拉湾地区（包括印度东北部开发合作以及与周边国家共同构建综合产业价值链）以及非洲（日印官民合作扩大对非贸易与投资）等地区，也被认为是未来有望加强合作的重要方向。在动荡变化的国际环境之下，加强日印关系不仅对两国，而且对整个印太地区都具有重要而积极的意义。为了使这一“黄金篇章”更加稳固，双方仍需持续付出进一步的努力。

经作者及出版社许可，转载自《外交》Vol.94（2025年11—12月号），第114–11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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