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谷雄一：随着去年10月21日高市早苗政权成立，您再次出任外务大臣。上任伊始，您便以东南亚国家联盟（东盟）相关会议以及日美首脑会谈等为开端，与首相一道积极应对密集的外交日程。

 

茂木敏充：自高市政权成立后，重要外交日程接连不断，在处理众多会议的过程中，可以说形成了一种如同“火箭式起步”的局面。就我个人而言，以在马来西亚吉隆坡举行的东盟相关首脑会议（2025年10月26日至27日）为始，接着又前往韩国庆州出席亚太经济合作组织（APEC）部长级会议（同年10月29日至31日），以及赴加拿大尼亚加拉参加七国集团（G7）外长会（同年11月11日至12日），接连进行了三次海外出访。除此之外，截至去年12月底，我还同30多位不同的对口官员等举行了会谈。期间，也举行了包括日美在内的若干首脑会谈。回想起2019年我上次就任外相时，我不禁会想：“当时有这么忙吗？”不过，这也说明国际形势的变化正在加速演变，外交当局需要介入的场面也越来越多。

 

切身感受到外界对日本外交期待的不断提升

 

细谷：在与众多首脑及对口官员会面的过程中，大臣有怎样的感受？

 

茂木：我感受到外界对日本的期待在不断提升。例如在吉隆坡，作为东盟轮值主席国的马来西亚总理安瓦尔就高度评价说，在即将举行日美首脑会谈这样关键的时刻，日本首相与外务大臣一同出席东盟相关会议，凸显了日本在本地区的存在感。

从吉隆坡乘坐夜航班返回东京后，第二天即10月28日，我又陪同出席了日美首脑会谈。高市首相与特朗普总统之间的气氛十分融洽，甚至让人怀疑他们是否真的是初次见面。通过这次会谈，我认为两位领导人之间建立起了牢固的信赖关系。

 

细谷：在APEC部长级会议上，在全球经济不确定性上升的背景下，就人工智能、数字技术以及国际经济秩序等议题展开了讨论。

 

茂木：在全球内向倾向不断加强的背景下，许多国家对世界经济未来走向的危机感正在加深。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世界贸易组织（WTO）总干事奥孔乔。在与会者轮流发言之后，最后发言的奥孔乔总干事激昂陈词，大意是：“有人说‘WTO没有发挥作用’、‘应当改革WTO’，但所谓WTO究竟指的是谁——无非就是各成员国自身。自由贸易是生是死，取决于成员国自己。”我对她所表达的危机感深有同感，也再次切身感受到一直推动自由贸易的日本所应发挥作用的重要性。当然，日本的参与并不限于贸易与经济。为解决国际社会的各种课题，日本仍有很大空间为国际社会作出贡献，而通过这种贡献所维护和拓展的国家利益也同样十分可观。

 

细谷：可以说，在各种领域，日本都肩负着重大作用。

 

茂木：通过这一系列外交机会，高市首相以及我本人都与许多盟国、志同道合的国家的对口官员建立起了信赖关系。在此基础上，我希望推进“强有力、视野开阔的外交”。

 

细谷：“强有力、视野开阔的外交”，我认为非常简明地概括了日本外交应有的形态。关于这一点的具体内容，稍后我还会进一步请教。不过，在外交方面明确的愿景以及具体成果的积累，我认为也正是高市内阁在民意调查中获得高支持率的重要原因。

 

开展符合各国多样性的“定制化合作”

 

细谷：距离茂木大臣上次卸任外务大臣不过短短4年，但在这期间，世界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俄罗斯对乌克兰的侵略以及加沙冲突相继发生，局势至今仍不明朗。此外，全球南方存在感的上升等，也可谓近年来的显著特征。大臣如何看待当前的国际形势？

 

茂木：时隔4年再次担任外务大臣，我最直接的感受是：“世界竟然变化到这种程度了吗？”坦率地说，日本所处的外交与安全保障环境正变得日益严峻，国际形势也变得愈发扑朔迷离。一方面，全球性的内向倾向正在不断加深；另一方面，一些威权主义国家正利用这种空隙，通过包括经济胁迫在内的各种手段对民主国家发起挑战，这种情况正在世界各地不断出现。

 

细谷：在这种状况下，美国的动向令人关注。

 

茂木：的确，现在的美国常被认为呈现出“内向”的倾向，但另一方面，在推动乌克兰和平以及实现加沙停火等问题上，美国仍在发挥不可或缺的作用，这也是不争的事实。因此，在应对国际社会各种问题时，与美国合作仍然至关重要。

关于全球南方，正如您所说，4年前“全球南方”这一说法本身，还不像今天这样深入人心。要维护并强化当前自由开放的国际秩序，获得占国际社会多数的全球南方国家的合作，这一点不言而喻。不过，重要的是，即便统称为“全球南方”，也必须认识到这些国家所处的状况实际上极为多样。有像印度、巴西这样的新兴大国，也有目前经济脆弱、正准备起步发展的国家。我们将始终把这一点放在心上，并在与国际机构合作的同时，针对全球南方各国所面临的问题，提出定制化的解决方案与替代方案。

例如，日本与东盟在过去50年里一直维持着信赖关系，但各国的政治、经济形势实际上极其多样，因此所面临的问题也各不相同。日本正是在充分考虑这些情况的基础上，根据各国的实际情况推进合作。我认为，正是这种做法，促成了东盟各国对日本的信任。

 

细谷：新加坡智库“新加坡东南亚研究所”以东南亚的民营企业、政府相关人士以及研究者等为对象，围绕东盟各国的国际认知开展调查，其中日本连续7年在“值得信赖的国家和地区”项目中排名第一。这也可以说是日本定制化努力获得认可的明证。

基于这样的经验，作为茂木大臣，您希望重视怎样的外交原则？

 

茂木：简明地说，就是维护并强化基于法治的自由开放国际秩序。2026年恰逢安倍晋三首相在于肯尼亚举行的第六届东京非洲发展国际会议（TICAD VI）上提出“自由开放的印太”（FOIP）整整10周年。我希望通过进一步推进这一理念，提升日本在国际社会中的存在感。

 

细谷：外交政策的推进也需要国民的支持。

 

茂木：正如您所说，国民的理解和支持不可或缺。为此，除了向公众解释政策之外，我认为也有必要让更多人了解外交一线的实际情况。为了以更通俗易懂的方式向公众介绍活跃在外交最前线的人们的工作，我们也正在加强对社交媒体的运用。

我自己也会利用出访海外或接待外国来宾等机会，例如生动地介绍国际会议上的讨论情况，或者分享会议间隙的花絮，尽可能用自己的语言对外发声。我希望以此为契机，让更多人意识到外交并非遥远之事，而是与我们的生活密切相关，并从而对外交产生兴趣。

 

细谷：大臣的发帖中，也有浏览量超过百万的吧。

 

茂木：非常感谢，在APEC部长级会议期间，我在X（原推特）上的一段视频，浏览量甚至超过了400万次。

 

细谷：从面向年轻人的沟通这一点来看，社交媒体当然是一种重要工具，而由大臣亲自用自己的语言进行表达，其效果会更加明显。

 

茂木：国民对外交的关注确实在提高，但关键在于要根据不同群体的关注点进行有针对性的沟通。既有像社交媒体这样覆盖面广、时效性强的媒介，也有像《外交》这样的杂志，供专家、对外交有更深兴趣的人，以及将来希望投身外交的人阅读，这类媒介同样发挥着重要作用。我希望根据国民多样化的关切，以适合不同群体的方式更好地传达相关信息。

 

特朗普政府并非只有“内向”这一面

 

细谷：接下来想请您谈谈日美关系。正如刚才提到的，除了高市首相与特朗普总统之间的个人信赖关系之外，在首脑会谈之后还发表了题为“迈向日美同盟的新黄金时代”的联合文件。作为高市政府首次举行的首脑会谈，可以说取得了巨大成功。茂木大臣也多次与对口的鲁比奥国务卿等美国要人举行会谈。大臣在第一次特朗普政府时期曾先后担任经济财政担当大臣以及外务大臣，站在通商谈判和外交谈判的最前线。基于这些经验，您如何展望第二次特朗普政府以及未来的日美谈判？

 

茂木：日美关系是日本外交的基轴，这一点是不会动摇的。无论在任何政府之下，构建与美国之间的信赖关系，都是外交最重要、最优先的事项。

我也出席了此前的日美首脑会谈。我的感受是，第二届特朗普政府与第一届政府一样，非常重视与日本的关系。第一次特朗普政府时期，当时是安倍首相先就任首相，并已在G7等外交舞台上十分活跃，随后主动与特朗普总统建立联系。而这一次，则是特朗普总统先重新执政，然后与高市首相会面。不过，当信赖关系形成时，并不取决于谁先就任领导人。建立在日美同盟这一基础之上，无论是领导人之间还是政府之间的纽带，其牢固程度都是不变的。

正如我刚才所说，美国常被认为正在变得内向，但即便在这种情况下，特朗普政府仍积极参与国际社会的各种问题，并抱有主导实现战争终结与秩序稳定的强烈意愿。这种意志甚至可能比第一届政府时期更为强烈。在这一点上，通过与鲁比奥国务卿的会谈，我们不仅再次确认了日美关系的重要性，还共享了这样一种认识：在印太战略中，日美是不可或缺的伙伴。鲁比奥国务卿在担任参议员期间就以精通外交事务著称，对印太地区也一直高度关注。今后，我们希望通过在安全保障领域的日美合作，加强威慑力与应对能力，使本地区的和平与稳定更加牢固。

 

细谷：在经济领域方面情况如何？

 

茂木：关于美国的关税措施，日美之间已经达成相关协议。通过诚实且稳步地落实该协议，希望既能促进日美双方利益，也能推动我国经济增长。在第一次特朗普政府时期，我曾与贸易代表莱特希泽进行日美贸易谈判。那是一场非常艰难的谈判，但最终我们达成了一个双赢的协议。这一次虽然并非贸易协定的形式，但不仅涉及关税问题，还包括投资问题以及经济安全保障领域的重要合作。和上次一样，我们希望通过迅速而确实地落实协议，使日美双方实现双赢。

 

需要与志同道合国家开展多层次合作

 

细谷：除了日美关系之外，高市政权也十分重视与志同道合国家的合作。从维护印太地区稳定的角度来看，在安全保障方面，日本正在加强与韩国、菲律宾、澳大利亚等志同道合国家的合作；在经济领域方面，“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CPTPP）”的扩大也备受关注。对于这种多层次、多角度的外交布局，大臣如何看待？

 

茂木：正如我刚才所说，在分裂与对立日益加剧的国际形势下，与不同国家和地区通过多种框架开展合作，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

为了实现自由开放的印太地区，正如您所指出的，在以日美关系为基础的同时，我们将进一步加强与澳大利亚、印度、韩国、菲律宾等国家的合作，并通过日美澳印四边机制（Quad）、日美韩、日美菲等多边框架进一步深化协作。

2025年10月下旬在APEC期间，我们举行了日美韩外长会议。当时我们谈到，如果在国际会议等场合日美韩三国外长同时出席，也可以借此举行“日美韩”框架下的会谈。回顾过去，我在2019年出席联合国大会时，首次举行了四边机制外长会。两年后的2021年，这一机制发展为首脑会议。今后，我们也希望继续积极推动多层次合作。

 

细谷：在经济领域，CPTPP再次受到关注，而作为这一机制的重要推动者，日本的动向也备受瞩目。

 

茂木：日本一直致力于推动自由、公正的贸易秩序，而在这一过程中，CPTPP发挥着重要作用。当美国退出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时，各成员国一度担心TPP会因此停滞甚至难以继续推进。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日本发挥主导作用，于2018年推动CPTPP生效。当时我作为相关事务的担当大臣参与谈判，这可以说是日本作为自由贸易推动者在国际社会发挥领导作用的一个重要例子。2024年英国加入，目前与哥斯达黎加的谈判也正在进行。今后，日本仍将继续为推动自由、公正的贸易秩序发挥重要作用。

 

日中关系：通过对话解决问题

 

细谷：最后想请教一下日中关系。对于日本外交而言，中国始终占据重要位置。2025年10月31日，高市首相在APEC期间与习近平主席举行会谈，双方再次确认将全面推进“战略互惠关系”，并致力于构建“建设性和稳定的关系”。同时，也涉及日中之间存在的各种问题和关切。此后局势虽然出现一定波动，但从中长期视角来看，大臣如何展望2026年的日中关系？

 

茂木：中国是日本的重要邻国。在首脑会谈之前，我于10月28日与王毅外交部长举行了电话会谈，再次确认了全面推进战略互惠关系以及构建建设性和稳定的关系这一总体方向。当然，我们也清楚日中之间存在各种问题与关切。但正因为存在这些问题，更需要坦诚对话。日本将通过对话，在该主张的地方坚持主张，同时要求中方作出负责任的回应，并在可以合作的领域推进合作。日本始终对日中对话保持开放态度。通过对话减少问题与分歧，增加理解与合作，我们将继续推进这种现实主义外交，同时密切关注局势发展并采取适当应对。

 

细谷：我自己在国际会议上也经常与外国政府人士和专家交流，无论走到哪里，几乎都会被问到日中关系的问题。这不仅反映出国际社会对中国的高度关注，也体现了对日本的期待——期待日本能够在维护地区秩序稳定方面发挥积极作用。即使是在被认为与中国关系较近的国家，对中国也存在各种不满；另一方面，对日本的期待却非常高。我也期待拥有丰富外交经验、与包括美中在内各国外交部门建立深厚联系的茂木大臣，能够进一步提升日本在国际社会中的存在感。

 

经作者及出版社许可，转载自《外交》Vol.95（2026年1—2月号），第6–13页。